翌日,天刚亮,疏勒城门大开。
太子一身素袍,身后跟着一众官吏,脚步沉重地走向秦军营地。
班超早已立在营门等候,见太子过来,赞许道:“你父王还算明智。”
太子垂着头,涩声问:“将军…… 能否多留一日,容王族众人收拾行装?”
“明日午后准时启程。” 班超没有松口。
太子指尖攥紧袖口,知道多说无益,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张居正领着秦朝官吏踏入疏勒王城,正式接手城邦大小事务。
府衙大堂之内堆得乱糟糟,各类简册胡乱码在案上。
张居正扫过满堂乱象,眉头轻蹙,对身边的官吏道:“不急,按顺序来,先从田亩开始。”
疏勒官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还是一名老吏抱着厚厚一摞竹简,弓着腰上前,一口地道中原话:“这是地契册子,里头有好几处…… 账目对不上。”
张居正伸手接过来,眼中略露几分诧异:“你竟懂中原话?”
“回禀使者,家父本是中原行商,早年于此地安家落户。自小便跟着家父学中原语,也识中原文字。”
张居正闻言心中一喜,省去找翻译的麻烦。当即拱手:“劳烦一并辨识本地文书,权且做个通译。”
“遵命。” 老吏恭恭敬敬应下。
接下来一整天,府衙忙得人仰马翻。
在张居正的督办下,疏勒的田亩登记、户口名册、赋税定额、渠水分配、各级官吏档籍,一项项扒出来梳理核对。
疏勒是绿洲小国,总户数也就一千多户,人口不到两万,账册体量不算大。奈何官吏历来做账糊弄,错漏、瞒报一大堆。
张居正带来的这批秦吏个个都是熟手,连轴转地清点,纠错、补录、归类,速度快得让疏勒一众本土官吏汗颜,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喘。
待到日头西斜,疏勒国的大体脉络也理出了眉目。
张居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暗自吐槽:好家伙,一堆糊涂账,亏他们还能维持城邦运转。
班超也没闲着,接手疏勒军队。
疏勒王城的军营就在城池东南角,一道夯土围墙圈出偌大一片空地。兵卒早已接到王命,列队校场之上,气氛压抑沉闷。
有闪电骑在城外列阵,班超只带了寥寥几名亲兵步入校场。
疏勒领兵的大将满脸苦涩,上前抱拳行礼。他心里透亮,王城实质上已落入大秦掌控,抵抗纯属找死。
他咬咬开口:“将军,军中士卒俱已在此集结。”
班超目光扫过校场,一排排兵器、皮甲堆放在两侧,不少士卒神色惶惶。
“王上的诏令,想来你们已经知晓。从今往后,疏勒军士皆归大秦统辖。”
那大将喉头滚动:“敢问将军,我等将士,会是何种归宿?”
“两条路。” 班超伸出两根手指,说得直白干脆,“愿意继续从军的,编入边军,按大秦军规授粮授爵,立功一样可以升迁。不愿从军的,就地解甲,分田务农,官府不会为难。”
这话一出,校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班超也不催促:“明日清晨登记造册,兵器铠甲清点入库,任何人不得私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校场。
刚踏出营门,撞见过来打探情况的蒙毅。
他啧了一声:“将军,就这么简单?我以为少不了闹一场哗变。”
“闹?他们拿什么闹。”班超轻笑:“王族即将迁去咸阳,外面还有闪电骑压阵。真要动手,不过是以卵击石。”
疏勒将士看着秦军骑兵的身影,人人心头五味杂陈。
翌日,王室离城。
不少百姓悄悄挤在屋舍门口、街角巷弄。没人敢大声喧哗,只敢远远观望。
整座王城静得有些窒息,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疏勒王坐在首辆马车里,车帘严严实实垂落紧闭。紧随其后的几十辆马车排成长串,大大小小的箱笼堆满车厢,都是王族积攒多年的财物。
车轮碾过城门缓缓东行,扬起细细的浮尘,在胡杨林的边缘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尘带。
城门口,几名年迈的老吏立在原地送行,有人喉头哽咽,抬着袖子狠狠抹脸。
城头之上,班超与张居正并肩而立,目送车队一点点远去。
风卷着沙粒,撩动二人的袍角。张居正收回视线,感慨道:“就这么走了。”
“已经算是体面收场。”
班超习以为常,转头看向城下,闪电骑的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
至此,疏勒这扇通往中亚的大门,由霍去病正式接管。
王室迁徙没几天,工部的匠人便带着工具出了疏勒城,直奔戈壁山麓勘探,准备开凿坎儿井。
坎儿井,说白了就是一套地下引水工程。关于它的起源,后世学界争论了很久,始终没有定论。
有一种观点认为:类似的井渠技法最早成型于西汉关中的龙首渠,也就是公元前 120 年前后。中原人为了解决山体塌方的难题,摸索出竖井连通地下暗渠的施工技术。之后传入西域。
另一种说法是,波斯那边先出现同类工程,东传至西域;也有西域本土自创一说,当地先民为了应付极端干旱环境,自己琢磨出来的技术。
整套坎儿井系统由竖井、地下暗渠、出水口、地面明渠、蓄水涝坝五部分组成。施工选址在高山戈壁的山前冲积扇地带,也就是雪山融水下渗,汇聚出地下潜流的区域。
施工时,从下游绿洲往上游山地反向开挖。
第一步开凿竖井:沿着预先测算好的引水线路,每隔数十米垂直挖掘一口竖井。
第二步掘进地下暗渠:在每一口竖井的井底位置,横向掏挖连通各个竖井底部的地下隧洞。暗渠全程埋于地表之下,隔绝阳光照射,规避蒸发损耗。
暗渠一路延伸抵达绿洲,地下水流出地面,汇入人工修筑的地面明渠,分流输送到一块块耕地。
末端修筑涝坝,也就是蓄水池,将富余的水量存蓄起来。只要地下潜流不干涸,这套系统就可以长期稳定供水。
坎儿井的线路绵延数十公里,要投入大量石匠、土工,耗费海量民力。且施工难度极高,坑道塌方、地下水位变化、竖井定位测算出错等,都有可能导致工程延误。
单单一个城邦,根本修不了。
这就是诸葛亮与班超的布局,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没有哪一座绿洲城邦能拒绝坎儿井。想要分得这份水源红利,就必须出钱、出人、出粮草,投入到工程之中。
工程周期漫长,将持续消耗各国的人力、物力、财力。
旷日持久的修建过程中,诸国将被一步步套牢。他们要仰仗大秦提供匠师、技术,还要靠大秦居中调解水量分配。
对大秦的依赖只会一天天加深,行事只能愈发顺从。
大秦仅凭一项水利技术,便将西域南道诸国尽数收入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