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坐落在塔里木盆地西缘,北靠天山南麓,南倚昆仑群山,西边便是帕米尔高原,东边直面塔克拉玛干沙漠。
这片绿洲夹在天山与昆仑山两大山系之间,犹如一块被戈壁与雪山捧在掌心的碧玉。
城外阡陌连片,水流清冽透亮,顺着沟埂蜿蜒淌过田垄,浇灌到葡萄园,一路直抵城墙脚下。
河滩两岸零散生长着胡杨林,草甸之上,羊群三三两两散落。数头骆驼蜷卧在城墙根打盹,眼皮耷拉,偶尔甩动尾巴掸去背上扰人的飞虫。
远方驼铃声叮当,悠悠传来,空灵悦耳。
秦军就在河滩边休整,张居正骑马和班超并辔而行,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一时默然失语。
班超笑着问:“景色如何?”
“很美。”张居正缓缓收回目光:“若是让唐宋那些诗人来此,不知又会留下多少传世佳作。”
“按卢浩所说,这里是南疆,与北疆隔着一道天山。”班超抬手指给他指方向,“那条山脉,横贯东西,将整个西域一分为二。”
张居正问:“南北两地差异很大?”
“极大。北疆遍布草原牧场,水草丰茂。南疆是一块块绿洲串连,沙漠、戈壁、雪山间夹着一条条河谷。每一块绿洲都不大,隔着一片沙地就是另一个邦国。”
张居正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前辈戍守西域,想来早已看遍这里的山川盛景。”
班超笑道:“等你得了空闲,带你去北边转转。”
“那便先谢过前辈。”
官吏们还在河滩边整理仪容,换上新袍子,捋着发冠。收拾干净了又互相打量,生怕哪里不够齐整,在疏勒丢了体面。
霍去病已经等得不耐烦,“磨磨蹭蹭。”
班超无奈:“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疏勒,大秦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张居正扯住缰绳:“晚辈去催催?”
霍去病沉默片刻摆手:“算了。”
再次出发时,每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班超领着一众官吏走在队伍最前列,人人皆骑着高头大马,鞍辔擦得锃亮耀眼。官袍齐整,靴履擦拭得干干净净,发冠束得一丝不苟。众人腰背挺直,神色沉稳肃穆,这才显出一副大国使团该有的气派。
疏勒城门大开,疏勒王亲率文武官员列队于城外迎接,不少人心下惴惴,暗地里擦拭额角的冷汗。
见队伍走近,疏勒王迎上两步,脸上堆起恭谨的笑意:“将军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王未能远迎,实在惭愧。”
班超翻身下马,“王上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王上商议。”
疏勒王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班超肩头,望向后方那道惹眼的身影,小心翼翼问道:“后方那位…… 可是霍将军?”
班超淡淡应道:“正是。”
疏勒王的脸色白了一瞬,勉强撑住笑容:“若是小王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明示。”
“王上言重。”班超语气轻松地像在聊家常,“大秦与疏勒一向交好,通商往来也顺畅。霍将军只是顺路护送我等,不进城。”
疏勒王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顺路护送?三千闪电骑一路护送到城门口?
还是太子机灵,拱手笑道:“将军一路辛苦,父王早已备好宴席,还望赏光。”
班超拱手回礼:“有劳王上。”
接下来,张居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汉使。
班超一点不绕圈子,进门落座,茶还没喝一口,就把底牌摊在了桌面上:“大秦要在疏勒驻兵,疏勒王室迁至咸阳。”
别说疏勒王及满朝文武,连张居正都傻了。不是来和谈吗?这叫和谈?
班超用行动表示:我可是汉使!
“王上想想,坎儿井一旦建成,疏勒便不再缺水,庄稼稳了,百姓不必再看天吃饭。王室迁至咸阳,不过是换个更好的地方生活,比在这儿吃沙子强多了。”
疏勒王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手指攥着案沿,指节咔咔作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太子实在忍不住了,压着火气问:“将军,两国向来交好,国书也已签定。大秦为何出尔反尔?”
“太子此言差矣。”班超也不恼,睁着眼说瞎话,“大秦愿意帮疏勒修坎儿井,让百姓有水喝、有田种,不正是为疏勒着想?”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疏勒王咬着牙质问:“将王室尽数囚于咸阳,也是为疏勒着想?”
“王上这话说的,”班超反驳,“怎么能叫囚于咸阳呢?您去了大秦依然是疏勒王,身份地位一点不变,王室依然享受应有的供奉。大秦皇帝胸襟甚伟,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疏勒王牙都快咬碎了,又不敢当面翻脸,只能推脱:“事关重大,小王……需要时间考虑。”
“王上确实该好好考虑。”班超笑笑:“只是霍将军脾气不好,若是等得不耐烦,我可不拦不住。”
疏勒王:“……”
班超吃饱喝足后,带着使团踱着步子离开。
疏勒王立在大殿阶前,目送使团走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半分退路。
王城那道夯土墙,在闪电骑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秦军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杀穿整座王城。
西边是葱岭,翻过去是荒原和游牧部落,没粮没田。
东边是一张大网,于阗、龟兹及周边所有绿洲小国,全听班超调遣。
他就算舍弃王位仓皇出逃,天下之大,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
直到一行人出了王城,张居正这才回过神来,脚步有些发飘:“前辈……您这跟灭国有何区别?”
班超神态从容:“有何不妥?”
“晚辈以为您带了使团、文书,是打算好好谈……”
“这不算好好谈?”
张居正半晌才挤出一句:“……晚辈受教了。”
回到秦军营地时,霍去病又在烤肉。这次烤的是整只狼,架在火上滋滋冒油,肉香混着焦糊的柴火气飘了半片营地。
班超乐了:“哪来的狼?”
“蒙毅带人打的。”霍去病往旁边摊了摊,“谈得如何?”
班超一屁股坐下,“明日去收城。”
张居正忍不住插话:“人家还没答应。”
班超摆摆手:“没区别。”
张居正见这两位泰然自若的模样,不像来斡旋谈判,更像是上门宣读谕令、下发通告。
他想起马车上一摞摞文书,几番隐忍,按捺不住开口:“二位将军此前,是在逗弄晚辈吗?”
“也不是。”班超憋笑:“收了城你就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