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雪域,向阳的草甸子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五百轻骑,几十辆大车。搁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域,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冯燕作为领队,没走卢浩说的唐古拉山口,带着队伍走了另一条路。后世称之为“唐蕃古道”。
顺着子曲河谷南行,先到杂多,翻查吾拉山口,下山便是聂荣草原。再沿着那曲河向西南行进,一路抵达拉萨河谷。
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不用硬闯唐古拉山那道超高的垭口。查吾拉山口海拔四千九,上下都有河谷地带缓冲,人和马好适应。
一路上糟心事不断。开春冻土化开,地上全是烂泥,布满暗藏的泥坑。还有不少乱石陡坡,融雪汇成的湍急小溪。
很多地方大车过不去,大家只能将大车藏到山洞里。扛着鲁班鹊和滑翔机继续前行。
越往高处走,战马喘气越费劲。走了三十一天,队伍终于踏进拉萨河谷。
地形骤然放宽,河水清浅,底下的卵石颗颗分明。
河滩上生长着一丛丛红柳、沙棘。大片平缓的草甸铺向两侧山脚,不少野牦牛正在山坡上悠闲地啃草。
远处雪山耸立,天穹很低,好似压着雪线。
走了这么久,口粮见底。王离点了百来号人出去打猎,冯燕负责扎帐篷,安顿营地。
冯燕特意拽住王离叮嘱道:“别招惹野牦牛。”
王离很谨慎,专挑小型猎物下手。个头不大,数量却极多,烤成肉干可以存放很久。半天下来,队伍满载而归。
第二天一早,墨家徒弟将鲁班鹊组装好,抬到河谷开阔处。
“起。”
鲁班鹊迎着河谷的风升空,越飞越高,于雪山下展翅翱翔。
前两天都挺顺利。药撒下去了,猎物也攒了一堆。
到了第三天,不知怎么的,众人的动静引起了野牦牛的注意。
一群大家伙从半山腰下来,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头,跟组团围观似的。
看着看着,赶来凑热闹的牦牛越来越多。
冯燕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策马提醒道:“都站住,不许乱动。”
王离唰地抽出佩剑:“怎么回事?”
冯燕盯着牦牛群,低声道:“不清楚,它们的性子捉摸不定,还喜欢顶人。”
话刚落音,也许是王离拔剑的动作刺激了牦牛,也许是他的眼神不太友好。
总之,惹怒了野牛。
领头的牦牛闷吼一声,尖角对准王离,直愣愣地撞过来。
王离懵了一瞬,见势不妙策马狂奔。
那头牦牛认准了王离,闷着脑袋紧追不舍。
王离策马在河滩上来回兜圈子,想甩掉那头牛。
牦牛跟小坦克似的,拐弯都不带减速,不依不饶地撵他。
旁边的人想上去搭把手,又怕被牛角捎上,急得直冒汗。
“将军!往左!往左!”
王离勒马转向,牦牛跟着他拐,牛角差点蹭上马尾巴。
“往右!往右!”
王离勒马右拐,牛角堪堪擦过马屁股。
“往右!不对,往左!”
“别喊了!”王离怒吼,“你们到底哪边的?”
看热闹的牦牛也来劲了,三头、五头、十多头……纷纷撒开蹄子横冲直撞。
“我去,快跑!”
秦军倒了血霉,一个个抱头鼠窜。
冯燕扯着嗓子喊:“别跟它硬刚!散开了跑!”
墨家徒弟还惦记着鲁班鹊,急得直嚷嚷:“看住鲁班鹊,牵好麻绳!”
整片草场乱得一塌糊涂,四散奔逃的人影混杂在牛群之间。
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
王离咬牙:“集合!”
秦军就算在逃命,集合也相当迅速。
奔逃的士卒立刻朝王离靠拢,五百骑跟着他冲上一道缓坡,于坡顶排成一字长蛇阵。
王离勒住缰绳:“放箭。”
五百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尾焰扎向牛群。
众所周知,牦牛的毛,特别厚!
这身皮毛是它们扛过严冬的本钱。
牛毛沾火即着,近处的几头哞哞叫着蹦达一阵,火苗蹿得更快。
战场形势瞬间反转。
刚才还追得秦军满地乱窜的牛群,这会儿齐齐回头,轰隆隆地奔向河滩。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冯燕看得目瞪口呆。
她之前独自上高原,没少被野牛撵。这玩意儿极难缠,一言不合就开战,还皮糙肉厚打不过,她都被撵得没脾气了。
“呵!”王离冷笑一声:“想跑?追!”
五百骑从坡顶俯冲而下,跟着牛群狂奔。
这些可是口粮!不能浪费!
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秦军反倒因祸得福。
烧死、击伤的牦牛捡回一大堆,大伙连夜剥皮剔肉,架起篝火轮番烘烤做成牛肉干。
肉干耐嚼顶饱,攒下的量足够全队吃上俩月。
往后几天,秦军成了这片草原上的霸主。野牦牛不敢下山,狼群本来在营地外围转悠,如今见了秦军也绕着走。
撒药任务顺利完成。
等墨家弟子收回最后一架鲁班鹊,冯燕当即令下:“拔营,去年楚河谷!”
一路翻山越岭,又耗费不少时日,两个河谷撒完已是暮春时节。
渐渐靠近冒顿的势力范围时,王离安排一队士卒留下,藏好马匹和辎重。队伍再次精简,只余三百人轻装简行,扛着滑翔机悄悄摸向雅隆河谷。
雅隆河谷是一条南北收窄、东西延展的长条河谷,河谷主干是雅砻曲。
冯燕找了一个山洞作为营地,铺开自己手绘的详细地图:“咱们只能在半夜行动,只有一次机会。队伍分开,约定好时间一起放飞滑翔机。”
王离看着地图,问:“挑了哪几处起飞点?”
冯燕点了三处标记:“亚堆扎拉西侧缓坡,这里可以覆盖河谷上游牧区;雅拉香波北坡,覆盖河谷中段草场;贡布日北侧山脊,居高临下,正好压住河谷下游牧场。”
“按陈尉的吩咐,只需要覆盖几片重点区域,制造恐慌。这三处足够了。”
王离点头:“行,我带人去亚堆扎拉西侧。”
冯燕:“我带队上雅拉香波北坡。”
一旁的校尉接道:“末将去贡布日北侧山脊。”
冯燕算了算时间:“十五天后统一行动。若是当夜风向不对,便暂缓,等风向合适再动手。”
王离起身:“分三队,明日一早出发。”
雅隆河谷内,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光景。
牛羊群散在缓坡上啃着新草,溪水顺着谷地蜿蜒流淌,村落里飘着淡淡的炊烟,
冒顿骑着马巡视领地,身后跟着几名亲卫。草场繁茂,牛羊肥壮,地里的青稞也冒了头,今年不愁吃喝。
检查完草场,他又去了各处山道隘口。
回程的路上,一骑斥候从北边而来。
“单于,巴塘驻扎着少量秦军,似乎有一阵子了,没敢往上走。”
冒顿勒住马:“其他地方呢?”
“末将发现了零星的活动痕迹,不像大队人马,可能是之前上来探路的那些人。”
冒顿皱眉。秦军的探子他抓了好几个,身手极好,擅长隐踪匿迹。
“多派些人手去找,不留活口。”
斥候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