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不远不近地吊在西羌骑兵身后，前面的人加速，他们也加速；前面的人扎营，他们也扎营。
山脊灰褐色的轮廓近在眼前，那是阿尔金山北缘，过了这道山就是西域。
又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开阔。孔雀河自山谷奔涌，铺展成尉犁宽谷，河道在此一分为二。一条向东，途经尉犁、楼兰，直抵泑泽；另一条岔道向西，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走廊绵延。
在这里，冯燕离开了队伍。
她还是一个人，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口粮和兵器。
王离从腰后解下一只皮囊递过去：“红景天丸，你多带一些。”
冯燕接过来：“谢了。”
说完便扯了扯缰绳，单薄的身影融入群山的阴影中。
王离收回目光，冲队伍挥手。
“上马。”
秦军顺着孔雀河河谷向东疾驰，越往下游走，地势越是开阔。河水清浅，散成数道汊流，夹着成片的红柳滩与胡杨林。
孔雀河一路迤逦，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湖泊。
此湖在《山海经》里叫做泑泽；待到太史公作《史记》，改称盐泽；《汉书・西域传》里，又叫蒲昌海。千百年之后，名为罗布泊。
此时的罗布泊碧波荡漾，湖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湖面上水鸟成群，芦苇滩连绵数十里。
西羌疑兵可从这里穿过楼兰、且末、于阗、莎车，沿着昆仑山北麓奔向葱岭，只要翻过葱岭，便能脱出大秦的势力范围。
可横在他们面前的，是班超布下的玉门关至楼兰防线。
班超也早已守在此处。这条防线上，秦军本部仅有一万人马，再加上西域诸国征调的联军，拢共也才两万余人。
而眼前这片地界属于雅丹地貌，没有雄关隘口可守。双方一打照面，冲锋号都懒得吹了，直接开干。
西羌骑兵借着战马的奔速，也不跟秦军正面硬刚，顺着土丘之间的沟谷分多路猛冲，马蹄踏碎戈壁上的盐壳，扬起漫天沙尘。
他们的目的是死死缠住班超，让他无暇西探。
不得不说，冒顿确实是个厉害的统帅。他挑的这一处突破口，是整条防线最棘手的地段。
所谓的雅丹地貌，是干旱地区特有的风蚀地形。远古的湖相沉积地层一边被烈日曝晒，一边又被狂风刮蚀，外围的泥沙层层剥落，久而久之，雕琢出一片怪异的土丘群。
从高空看，像是戈壁上凭空长出了无数个土墩子。高的十几米，矮的几米，墩子之间的沟谷宽窄不一。
这些土墩子模样都差不多，还一个色儿。岔路口多如牛毛，走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是大自然手搓的巨型迷宫。
雅丹地貌的风声也很特别。风穿过土台之间的缝隙，会发出呜呜呜的响声，白天还好，夜里听起来特别瘆人。
班超也很头疼这种地形，传旗号吧，沟谷底下的士卒看不见。传令哨吧，风声比令哨还响。
兵力没法集中，也没法调度，只能追着西羌骑兵在迷宫里转悠。
班超任由秦军追进土丘群，独自坐在湖边等了一阵。
半个时辰后，一阵马蹄声从芦苇滩方向传来，王离领着骑兵赶到。
“哟，来得还挺快。”班超拍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来。
王离四下张望：“班将军，西羌骑兵呢？边军呢？”
班超指指身后的土丘：“都在里面。”
王离愣住。两军交战，主将坐在湖边赏景，这也太离谱了。
“这里面地形特殊。”班超看他那副表情，笑着说道，“你进去就知道了，没法指挥，各打各的。”
“没有出口可守？”
“出口多了去了。这片土墩子沟谷纵横，能走马的岔口少说百来条。守哪个？”
王离策马围着近处几个土丘转了一圈，想爬到高处看看。
可这些土丘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爬上去得费老劲。
班超跟在他身后，慢悠悠道：“别转了，进去之后各自为战，遇到敌军或友军也全凭运气。你只需记住一点，三天之后全军撤出迷宫，回湖边集合。”
王离又沿着外围的沟谷转了几圈，有点眼晕。
他皱着眉头问：“往哪个方向撤？”
“里头分不清方向。”班超摊手，“从哪个口子出来都说不准。”
王离勒住马，有些头疼：“必须进去？”
“也可以不进去，直接去葱岭堵人。”班超回道，“可葱岭绵延几百里，翻山的隘口不止一处。鬼知道他们从哪翻？”
王离揉揉太阳穴：“行吧，那就分散了打。”
在迷宫里打仗就跟开盲盒一样。
一队秦军士卒攥着长矛，小心翼翼贴着沟壁往前走，转过一道土墩，迎面哐当撞上一队人马。
两边霎时弓弦绷满、钢刀出鞘，差点就要血溅当场。待定睛细看，是自家兄弟。两拨人齐齐松了口气，骂骂咧咧收了兵刃。
王离带着五十骑摸进沟谷深处，转角撞上一整股西羌骑。对方人少，秦军呼啦啦围上去，短兵相接，刀矛翻飞，只求速战速决。
不过片刻，地上躺倒几具尸体，剩下的敌骑一溜烟扎进旁边的窄沟。
王离哪肯放过他们，大吼一声：“追！”
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是对方转过几个土墩便没有了踪影。
王离揉揉眼睛，放眼望去，四周的土墩和谷道像是复制粘贴，根本分不清敌军走的哪条岔道。
亲兵白着脸追上他：“将军，咱们只剩十几人了。”
王离不解：“其他人呢？”
“估计是没跟上，跑散了吧。”
王离头都大了，他上哪去找人？
班超的运气更差。他同样带着五十骑，拐过一道弯，撞上两百多号西羌骑兵。
两方人马在狭长的巷道里死斗，兵刃相撞的脆响在土丘间回荡，激战正酣时，斜岔里又冲出来一队人马。
两边的人都慌了，齐齐停手。新来的这伙人是哪边的？
待众人的目光穿沙尘看清衣甲，发现是另一股西羌骑兵。
这下惨了，秦军小队腹背受敌。
班超当即掏出一支穿云箭，还没等他点燃，新来的那伙人压根不想掺和战局，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支秦军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士卒们高声呼喊：“找到了，快过来。”
“在右手边，快快快……”
班超淡定地收回穿云箭，对自己的小队猛喝一声：“愣着干什么，动手！”
小队士卒瞬间回神，连弩齐发，箭雨顺着窄沟泼向敌军面门。
日头渐渐西沉，雅丹迷宫里的厮杀仍旧稀稀拉拉。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蹦出来的是袍泽，还是敌人；也不知道打着打着，岔道里冲出来的队伍是友是敌。
打赢了没法占住阵地，转头就分不清自己在哪；打输了也不慌，往旁边沟里钻，甩开追兵换个岔口接着摸。
傍晚时，王离不死心地爬上一座土墩。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的喊杀声，被呜呜的风声搅得七零八落，辨不清方位。
王离越发头疼，打了一整天，双方战况不明，其他队伍不知身在何处。而他还得在这儿耗三天。
也不知道冒顿主力现在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