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出门靠两条腿，回家也靠两条腿。
进了府，他先回自己卧房，把外头那身见人的衣裳换成居家的松快布袍，又拐去书房，抽了一沓裁好的黄纸，拿鼠毫笔和墨锭一并夹了。
封神演义写到今天，不过二十回上下。有空就写，往后怕是越来越没空。
他心里有数，也不急——这活儿是磨洋工的，得拿时间慢慢磨。
到惊鲵那处小院时，还没推门，就听见屋里头婴孩的哭闹声，一声高一声低，奶声奶气里透着饿。
常嬷候在门前，见韩沥夹着一沓纸过来，忙不迭地行礼："公子。"
"常嬷，休息去吧。"韩沥随口招呼了一句。
"欸，"常嬷憨厚地点点头，弓着腰退到廊下去了。
韩沥推门进去。
屋里暖，一股子奶香混着炭火气。
惊鲵背对着他坐在榻沿，正抱着孩子喂奶，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只轻轻唤了声："夫君。"
"嗯。"韩沥应了，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圆桌边，把纸摊开，压好镇纸，提笔蘸墨，就着灯写起来。
写不过二百来字，余光里见惊鲵起了身，把小言儿往摇床里放。
韩沥笔尖一顿，玩心起来，撂下笔就要凑过去逗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但还没迈出两步，惊鲵已经一转身，轻巧地揽住了他："夫君，刚刚才成功哄睡的，你难道就希望她又哭起来，扫你的兴吗？"
"好吧。"韩沥从善如流，"我就看看，一切你来。"
惊鲵这才放开他，转身又去安顿孩子。
韩沥就站在旁边看，近两个月的娃娃，脸圆了，眉眼里已能看出点惊鲵的模子。
惊鲵动作轻而稳，塞被角、掖边、把呼吸探匀，样样做得不比府里的常嬷差。这女人学东西快得吓人，常嬷的本事是熟的，她是看一眼就会，还做得更细。
等忙活停当，惊鲵坐到韩沥身旁，替他剪了剪烛花，把灯拨亮。火苗一跳，两人中间那块桌面亮堂堂的。
韩沥接着写。写写停停，一晚上也就六百来字，多时八百。天色渐沉，惊鲵往纱窗外望了一眼，说："天色渐晚了，观夫君著作好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不如安歇吗？"
"也好。"韩沥干脆地搁了笔。
原本写这玩意儿，就是因为手头的大计要等吕不韦正式下台、赵太后回宫、再与楚系和秦王罗网诸人坐下来议了，才推得动。
眼下能做的多，能立刻见功的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小说。
只是七十万字的封神演义，拿毛笔一笔一画地磨，终究是桩旷日持久的活计。
况且——惊鲵为什么急着让他睡？韩沥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知道，他刚刚在密林里撞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要回新郑报仇，这事没个帮手和谋士根本不靠谱，她自己也知道。
那近来跟白亦非有仇的还有谁？无外乎白芊红。
既然焰灵姬来了，白芊红也来了，凭什么赌惊鲵没来？
府上武功最高的女人，罗网刺杀成功率最高的女刺客，要瞒过满府眼线和其他女人，看完整场，对她而言很难吗？
想必是不难的。
所以惊鲵一定也出来了，也看见了自己那副夤夜唱洋曲、学人癫狂的德行。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戳破假象，直接问；或者维持假象，装不知道。
韩沥把她当家人，把言儿当视如己出的女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要一个能说话的女人，而不是一尊忍辱负重的美貌生育机器吗？
所以，他允许被问。
果然，两人上了榻，黑灯瞎火里，呼吸近得能交到一处。
当一张嘴凑到一只耳朵边，近到再没有旁人能听见时，惊鲵的第一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夫君……"她起了个头，没往下说，像在斟酌。
"说吧。"韩沥鼓励道。
"其实……"惊鲵筹措着措辞，"您要是想要做些什么，没必要……没必要这么独自一人。"
"您是府邸的主人，"她的声音轻而稳，"妾身的夫君，而且所有人都是您的女人，您的门客，您的仆从，没人会，也没人有胆子去在府内定义您的所做所为。"
"但既然我是主人，"韩沥笑了，黑暗中那笑意只有气声，"我不应该更要守身持正，成为所谓的道德准则，只能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而不能成为有私心的人了吗？"
"大家跟着我，也会放心一点，"他顿了顿，"而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无法让人放心的疯子。"
"那夫君觉得……"惊鲵侧过头，气息拂在他颊上，"焰灵姬姑娘，白芊红姑娘，她们跟着您，是为了跟一个谦谦君子吗？"
"肯定不是，"韩沥自己心知肚明，"可我也不只是她们的主君，还是很多平民，儒生，甚至是游士日后可能要仰仗，托庇和投靠的对象。"
"越是那些道德君子出身的人，除非我完全不要他们，"他叹了口气，"不然他们都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行为将主公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知道，因为我正在用同样的手段。"韩沥没好气地笑了。
"至于平民和黔首，则是希望我能像个神灵一样，没有感情，却又有求必应，救苦救难。"他越说越缓，"至于既不是儒生，又不是平民，介于他们之间，一批叫寒门或者游士的人。"
"哼哼……"他轻轻嗤笑一声，"他们希望我靠得住。"
"可夤夜唱歌作舞……"韩沥风凉地说，"在他们看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吗？"
"夫君，"惊鲵想了想，"您只需要做您自己，不要在意他们的话——"
"你难道希望我在言儿眼里是个不着调的父亲吗？"韩沥只问了一句。
这下惊鲵不说话了。
黑暗里，她的沉默比什么都响。
"我所求不多了，"韩沥摇摇头，"大概意义上一个月，看看十天里有没有一天，有幸能抽出来，再这样行动，就很不错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我这种情况是吧？"他忽然问。
"确实，"惊鲵没否认，"好像之前一直没有这种情况。"
"那是因为，在咸阳，我没有机会，城里耳目众多，"韩沥感叹，"在鄠县的这段日子，九州鼎事件发生前，我很忙，忙碌有时候能抵消一下我想要做这件事的欲望。"
"但是在废丘的时候，"他补上后半句，"尤其是在九州鼎事件完毕后，我发现我空闲下来了——一旦空闲下来，我就按捺不住了。"
"因为这毕竟是我抵消孤独的解药之一。"他坦诚，语气里没半点遮掩。
"您有我们了。"惊鲵说。
声音很轻，像把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搁在他心口上。
"……"韩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那些东西，要是全倒出来，这世上有谁接得住？话也不能说尽，说尽了伤感情。
他只能换个说法："有时候，我需要抒发的不是那种可以交流的东西，这些是男子的责任，也是他们的需要背负的。"
"谁都一样。"他举了个例子，"这是上到秦王政，我父王，燕太子丹，信陵君，甚至是我哥——下到任何一个是家中顶梁柱的男人。"
"他们的所思所想，就没有能完全和女人说的。"
话一出口，韩沥就晓得坏了。
提信陵君，等于在惊鲵耳边敲了记警钟。
可他没办法。
他真正难受的，甚至不是看着这名为"过去"的现在，却无力回天；而是他早给自己定好了命运和终点。
他能给每一个想走进他人生的人——女人、男人、孩子、朋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唯独对自己，他不想多谈，只想忍耐和等待，等局势逼他变时，再以自己那套计划为核心，做点合初衷的微调。
而这些微调，未必顺着他这些女人的意，未必顺着将来孩子的意，甚至未必顺着老了的自己的意。
但，他就不想变。
惊鲵果然垂下了头，也不知是被触痛了，还是明白这一路问下去已经收效甚微。
她趴到他胸膛上，耳朵贴着他心口，过了会儿才说："妾身……妾身只是担心夫君您的安全——您在府内，有人手，有的是武艺之人，有……有妾身，尚算安全。"
"可……可一旦在庄园外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嗫嚅，"您只有一个人，妾身生怕……生怕保护不了夫君您的人身安全。"
"呼……"韩沥长出一口气，胳膊收紧了些，"你说了一个知道我这个怪癖的人最担心的事情。"
"还请夫君您珍惜您的有用之身，"惊鲵的语气里带上几分赤忱，"言儿要靠您，妾身也要靠您，还有其他姐妹，更别提天下苍生——您有志让他们减少痛苦，但此刻功业刚起，您要出事了，多令人扼腕啊。"
"嗯哼……"韩沥失笑，头一偏，凑到她耳边，忽然软下声来，"哎呀，阿名，你也知道，我现在身边矛盾小，而且有你，我信你的能力，你能不能担待点嘛。"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耍赖了。
"求你了，要不然这点释放压力的小癖好都没了，那有多难受啊！"
"唉，夫君，这样是有风险的。"惊鲵温润地警告。
"哎呀，阿名你最好了，么么哒。"韩沥干脆不住地亲她，额头、脸颊、耳朵，一下又一下。
"您是妾身夫君……"惊鲵到底绷不住，笑出声来，"您都有些像个小孩子了。"
"小孩子不好吗？"韩沥打趣，"我过去有段时间总喜欢自己长不大，可是还是长大了——我很少在人前露出过多装孩子的状态。"
他侧过脸，在暗中寻她的眼睛："而我觉得可以向少数人露出这种状态——做人也不必这么累嘛，不是吗？"
"夫君……"惊鲵忽然不动了，过了半晌，才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低下去，"我突然感觉这里越来越有点家的味道了。"
"这里是你的家。"韩沥说。
"嗯……"她的下巴在他颈侧轻轻点了点，痒痒的。
韩沥以为这场话就这么收了。谁知惊鲵又开了口。
"那夫君……能不能答应妾身一件事？"
"嗯？"他等着。
"您不要再进入您之前入定时的那个心境可以吗？"惊鲵说得很认真。
"你看出些什么门道了吗？"韩沥来了兴致。
"妾身只觉得……"她有些语塞，"那样子的您，比要唱歌的您还要陌生，还要危险——您的修行好像走上了一条令人担忧的路子。"
"嗯，我只是觉得可能是贪禅造成的。"韩沥不以为然，"道家也好，阴阳家也罢，都讲究坐忘，心境上暂时的清净，有助于理解天地，让五行阴阳和谐共生。"
"可夫君。"惊鲵反驳，"您明天白天可以去您在那里修行的地方看看，那里的景象绝对不会跟理解天地，五行阴阳和谐共生有关系。"
"妾身能感觉到，您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她的声音沉下去，"那已经不是深不可测，昏暗无光了，而是加了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正是韩沥想弄明白的。
可惜惊鲵的回答和焰灵姬大同小异："很抱歉，夫君，妾身只是个剑客，您钻研的是道家和阴阳家的相关术法，妾身对此涉猎不多。"
"您可能……"她提醒道，"您可能要找相熟且信任的阴阳家、道家高手问问。"
"这下麻烦了。"韩沥麻了爪，"相识的道家阴阳家高手多，可没一个值得我信任啊！"
"那夫君能先别练吗？"惊鲵恳求。
"修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韩沥考究起来。
"是妾身过界了。"惊鲵一听，立刻收了旗鼓，"夫君的自强还是好一点——"
"但我答应你。"韩沥打断她，认真起来，"我打坐尽量不要让自己沉浸黑暗，宁愿入定即可，不要去追求所谓的黑洞理念。"
"黑洞理念？"惊鲵歪着头，不懂。
"就跟旋涡一样。"韩沥尽力解释，"水旋涡吸水，气旋涡是龙卷飓风，而黑洞是光旋涡，光都无法被摆脱的旋涡状态，即为黑洞。"
"这是我在黑暗中静修时感悟出的心境。"他顿了顿，"其实，就算你不提，我都想等一阵子，我思想进入瓶颈了，想不出来，我不敢贸然修了。"
"夫君，"惊鲵松了口气，露出个放心的笑容，"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途，还是要从长计议为上，夫君能谨慎，妾身就放心了。"
"可是……"韩沥忽然又提起一桩，"我最近在研究的金光咒仪轨里，也有一门引动人体自身五行之气的功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号称雷法。"
"雷法？！"惊鲵眨了眨眼。
"雷霆一出，诸邪辟易。"韩沥说，"金光咒再往上，就是雷法——雷法后半部分需要人去推演，可前半部分，以心火引肺金修出的绛宫雷，也算是毫无前面师承，加上金光咒既有护身，又有杀伐手段。"
"你说，能不能给言儿长大后练练看？"他问。
"夫君，您能记得这个事情，并一直在想办法，妾身很感动。"惊鲵眼神诚挚，语气却有些玩味，"但首先，为时尚早，其次，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都没好，怎么传呢？"
"也是啊。"韩沥承认自己想当然了。
"但妾身也感念夫君能为言儿，甚至是她的弟弟或妹妹想这些。"惊鲵忽然问，"您觉得，这个弟弟或者妹妹该出生了吗？"
"可以晚点。"韩沥还是想一件一件来，"等言儿长大些好。"
"那……"惊鲵抬眼看他，眸子在暗中湿漉漉的，"需要妾身为夫君伺候一下吗？"
韩沥闻言有点心动，可还是压住了，只饱含深情地看着她："老实说，我也想伺候一下你。"
"夫君，妾身侍候夫君是天经地义……"惊鲵有些不敢置信，"夫君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必——"
"因为……"韩沥露出个憨厚可掬的笑，"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我想让你的全身都留下我的印记，自然不介意投入一点。"
"夫君您——"惊鲵的三观被刷新了一下。
"我确实挺脏的。"韩沥不自我标榜。
"那今天，还是由妾身来吧。"惊鲵谦让道，"哪天您再来妾身榻上，妾身再享受享受。"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沉了下去，一点一点，滑进了被褥深处。
被子底下的动静很轻，像条鱼游过温水。
韩沥仰起头，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压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急忙偏头看向摇床的方向。
帐子半垂，烛火已灭，只有月光从窗纸上渗进来，把摇床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希望小家伙别被惊醒吧。
他这么想着，手却已经无意识地伸进被里，寻到了那一头散开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