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年二十九是自己小家的年夜饭，那么年三十，就得是自己陪着赵姬吃年夜饭了。
但年三十的这个早晨，他必须得走出庄园，看看自己昨天修炼遗留下来的痕迹，是不是真的如惊鲵和焰灵姬说得这么糟糕。
天还没大亮，露水在草尖上凝成薄薄的一层，踩下去先是一软，再是一凉。
韩沥按着昨天夜里走过的方位，一路往庄园外的密林去。晨雾贴着地面浮着，被他的袍角一带，散开，又慢慢合拢。
但等他走到那片林地的时候，脚步自己先停了。因为当他按照自己昨天行走的方位来到了这个区域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时至深秋了，可能过了十月份一点就要进入初冬了。按理说，四处应该都是金红霜叶舞长空，好一派肃杀却富饶美丽的景象。
可这片昨天自己站立和运功过的区域却不是。
更像是过了深秋，进入了数九寒冬一样的症状。
这片地上甚至清晰地显现出没有黄叶，只有枯叶的样子。
那枯叶与周边的黄叶满地实不相同。
首先，这是一整个圆形区域的枯叶，是那种干透了、没有水分的枯叶；与周边那种虽有枯叶、却也混有黄色或红色，刚刚脱离树枝、叶脉饱满、外表泛着油光叶面的黄叶完全不同。
这个圆形区域的枯叶，更像是在太阳底下曝晒了多日后完全失去了水分，干枯了一样。
甚至这片区域内连虫鸣都没有。
圈外头，秋虫偶尔还吱两声；圈里头，静得发死。
韩沥甚至拿了一根树枝去挑了挑枯叶和枯枝覆盖的地面，然后就发现，连这片地的土质都跟周边的土质不太一样了。
该片地已经变成了那种种了太多轮黍和粟、结果因为忘了种大豆固氮、或者忘了施肥，导致地力不足形成的黄色瘠土。
可是，当韩沥耙开周边的黄枯落叶下的土地时，看到的就是最正宗的腐殖土，又松又黑，要是攥一把都能滴出油来。
“呼……”韩沥顿时深呼吸了一下，实在没想到，昨天的事故竟然会这么严重。
他是真没有想到昨天的自己竟然制造了一次类似于吸星大法、北冥神功、六库仙贼一样的诡异效果。
难怪，昨天晚上怎么会觉得整个人练完后舒服了那么多。
这都不是贪禅了，这是一不小心修出了某种诡异效果的失控！
他马上把自己修行区域的土给继续扒开，然后就发现瘠土的区域已经厚到了一寸深，而这片瘠土地里还翻出了不少死掉的虫子。
有蟋蟀，有蚂蚱，有蚂蚁，甚至蚯蚓……都躺在土壤里，一动不动。
“奶奶的，我这是造了个什么孽啊？”韩沥不由得挠了挠头，显得非常为难。
“这是巫术吗？”突然身边传来一道声音，“你跟百越的人混久了，学到了巫术？”
韩沥没有太过于惊骇，只回了一句：“你昨晚也看到了吗？”
“嗯。”背后的白色身影走到了韩沥的脚边，连踩断枯枝的声响都没有，“看习惯了，看到你昨晚一单独出来，我就知道你准备干什么了。”
竟然是白凤。
此刻的白凤一身白色鸟羽披肩、白色劲装，双手抱胸地站在韩沥身旁，目光落在地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眼睛里像结了层薄霜。
“那你看到了几个人？”韩沥问白凤。
“百越女人、白芊红和弄玉。”白凤告知道。
韩沥点头表示收到。
看来白凤道行不够，还发现不了惊鲵。
“介意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白凤对韩沥问道，“看起来这像是真正的鬼魅手段。”
韩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四周：“还有没有人？别老是出现在某处堵我问缘由，干脆出来，我一起回答算了。”
结果，听完这句话后，最终走出来的人，是白芊红。
她今日没怎么盛装，只一身利落的紫色色深衣，袖口扎得紧，发也挽得干净，像是起得比谁都早。
只是那脸色说不上好，眼下还泛着点没睡透的青。
“还以为你应该见过我这种怪癖，”韩沥笑了笑，“应该见怪不怪了。”
“哼！”白芊红对此只是摇摇头，“我是见过，见过没出现过怪症状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
她走了过来，处于韩沥的另一边，指了指这个圆形区域：“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其实还行。”韩沥却直接回了一句。
其实这也算是逃避了。
“那我们就不要将其铲了，”白芊红要求道，“让其留下来，被这秦国的任何一家探子，比如罗网、楚系或者哪个百家发现可好？”
“还是铲了吧。”这下韩沥无奈了，只能退了一步，“这事可大可小，但是传到广为人知就不美了。”
“那这是什么情况？”白芊红先问了。
白凤不语，因为他知道，白芊红的见识比自己强，能问得更透彻。
“你们现在见到的……”韩沥想了想，只能给个比喻，“应该可以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既是老子警告世人，人世间恃强凌弱，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强者只会掠夺弱者，而弱者只会掠夺更弱者的情况，与天道所讲究的平衡与生灭轮转不一致。”
“这会导致灾祸的发生。”韩沥说完继续补充道，“也是在透露一种只要行功方式暗合天道，自然延年益寿、福绵不绝的长生之道。”
一听到说“长生之道”，白芊红和白凤顿时认真起来。
“北冥子据说有一百岁了，他已经超脱了天人之辩，达到了天人合一境界。”韩沥说到这里也是非常严肃的，“因此他的身体宛如天道般，损有余而补不足，与天地之间平衡往来，直到身躯如同臭皮囊一样完全无法修补，就可以神游天地为止。”
白芊红仔细一想，倒也是点了点头，但随即指了指这个：“那你这个，岂不是损不足以奉有余？”
“不对，不完全对。”韩沥摇头。
“我这个，是另一种情况。”韩沥指了指自己，“第一，我常年在黑暗中入定，静思；第二，当我学会了万川秋水后，我就开始研究怎么样用万川秋水收——”
“等等！”白芊红突然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韩沥，“万川秋水不是放吗？！心若止水才是收啊！”
“呃……”韩沥卡壳了，随即只能无奈地说道，“可能我是照指点练的，但最终实践的时候，我练成了一种泯然众人矣的状态。”
“然后反推的时候，就这么搞出了一种新的状态——黑洞化。”
白芊红和白凤不由得肩膀一塌——万万没想到，韩沥昨晚的一系列异象，是因为修炼不随天宗正道，导致走了岔路！
“黑洞化是什么？”白芊红继续问道。
“黑洞，玄之又玄之地，也就是众妙之门的最极点，算是我对这句话的一种注解。”韩沥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所谓未来的天文实体，只能我注道德经了，“这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包括时空，包括物质，包括精神的一个旋涡。”
“任何一个坑，吞进去，始终会满啊？！”白芊红给出了自己自然而然的见解。
“黑洞不会，因为黑洞的这个又涉及极西之地的思想道理，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没办法透露天文实体特点的韩沥，只能随口用佛学去补充了，“就像木头变成刨花，变成木屑后，同样重量的木屑占地肯定比木头小。”
这话别说韩沥觉得别扭了，白凤根本就听不懂了。
白芊红其实大部分也听不懂，但后半部分的提及，突然让她有所印像：“意思是，万物纳入洞中，不是原样的，而是会变化——类似木头直接变木屑一样缩减体积，最后没有形体，只有重量和性质？”
“差也差不多。”韩沥没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这还是归墟或者深渊一样的存在。”白芊红总结道，“深不见底，空无广大。”
“对，”韩沥也承认了。
“唔……你的涉猎太广了，难怪万川秋水会被你改造成这样。”白芊红明悟地说道。
至于白凤的疑惑，她不能帮忙——这事情能听得懂，就明白；听不懂，就理解不了。
“那……”她最终指了指地面，“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黑洞吞噬万物，是因为中间有旋涡，有吸引万物之力。”韩沥指了指自己，“可人不是黑洞，人体自身再怎么无限也是有限的。”
“当这股吸附之力让周边的生命力吸引至身体上的时候。”韩沥用手在头到下身前面绕一个周圈，“它会不会反哺身体？”
“那……”白凤这时候的机灵劲突然想明白了，“意思是你可以运功吸收天地万物的生命力反哺自身——岂不是长生不老了？！”
这话说得白凤吃惊，白芊红也美目睁大。
显然，长生不老，也是很多人矢志追求的。
“那我问你。”韩沥撇了撇嘴，“代价呢？知道长此以往后，这样胡乱练功的代价是什么，知道吗？”
“恐怕只要一句能长生，没人会在意代价的。”白芊红很不屑地摇头。
“他们要在意。”韩沥非常严肃，“因为我昨天差点就走火入魔了，推演黑洞，就必须要将身心与黑洞一致。”
“而黑洞的标准，要么是热寂，要么是白洞，要么还有其他。”韩沥回想起昨天，仍然心有余悸，“而我在推演成热寂后，惊恐万分，还是退了出来。”
“热寂是什么？”白芊红显然对这过多的不明白词语一脸懵。
“白亦非，你们俩有所了解吗？”无法准确形容的他只能找具体的人。
一个点头——那是白凤；一个沉下脸——那是白芊红。
“白亦非视人为器，认为这世上所有人，要么成为有用的工具，要么成为耗材用废即弃。”韩沥继续说道，“但他是这个操作、把玩和制造器的人，虽然他作为夜幕凶将的定位也是器，但他自认为是人。”
“我则相反。”韩沥马上指了指自己，“我视人为器，但也视己为器。”
“我不是器。”白芊红执拗地说道。
“我也不是。”白凤也跟进。
“我说的是应对白亦非、应对这个世道推演出来的一套哲学！”韩沥没好气地纠正。
“那你的哲学失败了。”白芊红抬高下巴，“因为我不喜欢做器，焰灵姬讨厌成为器，你应该也没可能完全当我们为器。”
“是。”韩沥没否认，“所以我现在回滚到了这个公器版本前面的一个版本，公仆。”
“也就是说，我现在有点人味了，也因此无法马上赞成自己进入热寂，”他坦诚道。
“热寂究竟是什么？！”这下问的是白凤了。
“热寂，意味着一切是没有活气的，这个境界的眼光是如同山川木石一样，缓慢却深远——一切人的东西都没有，爱恨情仇也消散。”韩沥解释道，“整个人的肉身，就跟山川木石一样，假死——除了大脑，除了心脏，其余都只是缓慢运转，如同神龟一样活着。”
“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如死了算了！”白凤直接否认。
“假死嘛！”韩沥摊开了手。
“这样活有什么意义？！”白凤不接受。
“没有意义！”韩沥直接表明，“人活着本来就是被欲望控制着，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困了要睡，馋了要欢好，想拉了要泄，这都是欲望，而且是最基础的欲望。”
“再往上，就是为了抒发情志、更高的待遇、奉献自我，还是怎么样的大情大欲，催发了一个人去奋进拼搏和争取——我们就是被欲望所控制，只是控制的用处有好有坏罢了。”
“这种长生不老，我对此鄙视之。”白芊红直接一句话，“你也不应该再学了，你究竟要什么？长生不老？还是苍生笑？”
“苍生笑啊！”韩沥很坚定。
“那就别再研究了！”白芊红要求道。
“不是我想研究的！”韩沥都服了，“是我无意中推出了这些东西，而且就在昨晚我自己还从境界中主动退出来了！”
“你好歹还被北冥子点化过。”白芊红对此不理解，“怎么会悟出这些东西。他难道也是这个态度？”
“这个你就想多了。”韩沥摆了摆手，“人家是天人合一，已经不再是我这种激进的以人心代天心的思维了。”
“唉，”韩沥叹了口气，“这就是没有师承的弊端，我得到一次点化，不可能再找人问了。”
“好在，这次有你们在，”韩沥看了看这个圆圈，“我也醒过来了，没想通之前，不会再研究了。”
“那我们就把这里铲了？”白凤问两人，“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铲了可以。”白芊红也没有意见，但她也怔怔地看着韩沥，“你以后怎么办？”
“首先，我会开始恢复万川秋水的真正练法，只是保留我自己设计出的‘泯然众人矣’，另外视‘黑洞化’作为逼不得已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了。”韩沥一字一句地说明，指了指地面，“尤其是这种情况我不会再推演了，这是有严重后果的，我也不想修成热寂。”
白芊红提醒道：“其实……以你的名声，完全可以去找天宗要心若止水的……”
只是韩沥马上摇摇头：“再要就成了天宗门人了，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自食其力更好，走弯路也有走弯路的好处——起码吃一堑长一智。”
“但是你不会放弃那些……”白凤对此还是不好受。
“这条路研究到这里，完全摒弃是种浪费。”韩沥很干脆，“我还需要研究金光咒，并且后面的进阶手段，正好就是类这个道理。”
韩沥指了指这块地：“要能控制，要有制敌的本事，而不是被无意识地发动，然后损害天地。”
“所以我会找阴阳家和道家报备的。”紧接着韩沥就说出了让白凤和白芊红不由一愣的话，“我会让其成为百家的无形财富，这样我如果有成为寿奴之风险，有识货的人能阻止我。”
“我……”白凤对此没法说了。
毕竟一个人的秘密是风险，但一家或者两家的秘密，那就不是风险，而是所谓的共识了。
“你舍得？”白芊红看着韩沥确认道。
“有舍才有得，”韩沥点点头，“但这个利益如何争取，就是见仁见智了。”
“那行吧。”白芊红也对此认可了，“到时候，你谈好了，我来替你争取点油水。”
“你去萯阳宫吧！”白芊红催促道，“今天这可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这块圆形瘠地我们处理就行了。”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而去。
而白芊红也看向了白凤：“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干你该干的事情就行了。”
“你自己是不是想有什么小心思？”白凤非常不相信地看着白芊红。
“也许。”白芊红无所谓地说道，“但你要留下的话，你就得告诉我你知道的夜幕细则。”
“你想对夜幕做什么？”白凤不解地看着白芊红。
“我是秦王的人，也是秦国幻梦的人。”白芊红抬起下巴，“而现在，秦国要东出，韩和赵是首选。”
“为什么不能是赵国？！”白凤对此抗拒。
“因为……”白芊红看着白凤，“有这么个幻梦，秦国其实是可以兵不血刃拿下韩国的，意味着大家只是换个主子，不必流血死人。”
“而架在韩国前头的，只有夜幕。”白芊红摊开手，“我当然要谋夜幕。”
“韩沥知道吗？”白凤有点不习惯。
“他最好不要知道。”白芊红看着白凤，“就像是流沙的韩非最好不要知道一样——只是一个知道了根本不在乎，一个知道了可能会有害——最好是接受既定事实就行。”
“我不会帮你。”白凤对此还是摇摇头，“这件事与我无关。”
“随你。”白芊红也不以为意。
“但我会看着你。”白凤提醒道，“假如我要是发现你实际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话，我绝不会隐瞒。”
“走好不送。”白芊红挥了挥手，“去帮我叫府上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再拿点工具来。”
一眨眼间，点了点头的白凤就跳到了高处，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羽毛飘飞。
白芊红只能拍了拍手，蹲下来，继续拿起了树枝，准备看看这个诡异的区域究竟工程量有多大。
她好待会安排人来做，并以一个很好的理由去处理这批土。
只是她蹲下的时候，嘴里却喃喃地说道：
“你以为你有资格质疑我？”
“有没有考虑过，其实我更质疑你呢？”
“身负夜幕、流沙和幻梦背景的臭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