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川的愤怒,并非没有来由。
况且不仅是周衡川,梁飞燕、卢寒彻等一干人皆是面色不善,显然对于眼前景象颇为微词。
九龙卫的九个人。
出身、背景、三观,做事方式,全不相同。
里面大多数都是守序而善良。道义、民生、百姓安危,扶危济困的种种观念构成他们的人性底色。
而季明礼这种在宫廷中长大的,冷酷无情,唯命是从,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在九龙卫中反倒是个异类。
只是季明礼对于愤怒的周衡川和其他人,全都视而不见,而是掏出素白的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间的血污,不疾不徐地走到村长身边,声音淡漠道:
“说吧。”
“把先前你跟我说的,再讲一遍。”
众人皆神情一凛。
地上的村长身子蜷缩如虾,声音嘶哑,断断续续道:“他们,在后山,神鹿庙……”
这话一出,众皆色变。
季明礼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淡然:
“鹿溪村全村勾结叛贼,为其遮掩行踪,此行此举,事实确凿,无异于背叛朝廷。”
“依我看,合该屠村灭户,以儆效尤。”
饶是眼下真相大白。
众人还是不免为季明礼这番暴论而心惊,鹿溪村上下有近千口人,他是真想一杀了之啊。
“你!”
周衡川怒极。
“何必迁怒无辜百姓。”
“或许是他们受人蒙蔽呢?”
季明礼冷声道:
“一人可被蒙蔽,一村人可被蒙蔽吗?”
“我看他们分明早存了反心。”
一旁的陈景对此不予置评,鹿溪村的情况他白天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虞朝的徭役税负本就不轻,百姓活得已经不易,若是再有横征暴敛的铁拳砸下来。
没人能够心平气和,想不反都难。
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的愿望多半很是简单朴素,就想吃口热乎饭而已。
对于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其实并不在意。
相反,若是他们现在吃不上饭,更是不介意那位子上换一个人。
鹿溪村的男丁全都被朝廷征调走,鹿溪村对朝廷并没有多少好感,包庇反贼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做得出来。
陈景没心思评判个中对错,他就想赶紧完成任务,下班回家,他开口打断了针锋相对的两人。
“既然问出来了叛贼去处,那就赶紧吧。”
“这是咱们九龙卫的第一个任务,要是走漏了风声,一个反贼没抓到,回去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方天武、卢寒彻几人当即点头附和。
他们不想看季明礼和周衡川内斗,赶紧随着陈景一起转移话题。
与此同时。
鹿溪村后山。
苍云岭中的一座庙宇里,手执长幡的青衣道人施施然走入。
他环顾四周,整座庙宇不大,却是颇为齐整干净,供台之上供奉的不是仙神塑像,而是一头栩栩如生的神鹿。
据本地传说,昔年大旱。
鹿溪村的先民背井离乡逃难至此,山穷水尽,恰逢一头神鹿出现。
鹿角一划,苍云岭裂开一道缝隙,一汪清泉自山隙中咕嘟冒出,形成一条溪流长河,救了鹿溪村的先辈。
村人自此在这里扎根,建立了鹿溪村,并且在山上建一座神鹿庙,月月供奉,不曾怠慢。
青衣道人默默审视一阵神鹿塑像。
从供桌上取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次躬,而后又插进了香炉。
旋即,青衣道人重新拿起长幡,朗声道:
“诸位义士大祸临头。”
“还不速速现身相见。”
话罢,青衣道人以长幡轻轻砸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
三声方落。
数道身影破空扑来。
他们或从供台后窜身而出,或从角落地窟掀砖而去,或是直接从房梁上飞身而落。
手中兵器更是刀枪剑戟,五花八门。
一瞬间,青衣道人的脖子就架上了一对刀剑,腰腹上被枪棒钳制。
手脚都被突然出现的钩锁捆缚得严严实实。
青衣道人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或者说,他并没有想躲。
只是认命似的举起手,脸上挂着恒定不变的笑容,眼光瞥向前后左右突然出现的七八道人影。
“诸位,有话好好说。”
“我可不是来自寻死路的。”
供台之后,又一众人影走出,为首者身形魁梧,须发张扬如火焰腾舞,手中一杆丈二蛇矛,目光冷厉地盯着道人。
“你是何人?!”
青衣道人微微一笑。
“我名为宋长风。”
“你也可以叫我,长风君。”
众人神情骤变,宋长风的名字平平无奇,但长风君的名头,在所有起义反虞的义士之中却是如雷贯耳。
正是这位“长风君”号称窥见天机,暴君无道,虞朝气数已尽。
率先在幽州揭竿而起。
更号召天下群雄风起,逐鹿中原。
只不过这位的“长林会”被大将单无畏率军镇压,分崩离析,“长风君”也不知所踪。
世人皆以为他已身死道消。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青衣道人微微一笑。
“我已坦诚相待,诸位何不互通姓名,以示诚意。”
须发如火的男子微微皱眉。
“你不知我们来历,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难不成你真的能掐会算,洞彻天机?”
青衣道人笑而不语。
不过男子确定了道人身份后,亦是敌意大减。
他轻轻摆手,让手下弟兄收起架在对方身上的兵刃,旋即抱拳沉声道:
“在下九江盟,楚安雄。”
青衣道人恍然,同样抬手。
“原来是湘江怒蛟,义薄云天的楚安雄,楚大侠。”
这楚安雄本是九江荆楚一带九山十八道的绿林匪首,麾下成千近万匪众。
受天下风起,群雄逐鹿的影响,楚安雄也按捺不住,揭竿而起,称"九江盟”。
一时也聚起上万人马,更是攻陷了两县三镇,在九江长沙一带,风头无二。
只不过朝廷也不是吃干饭的,六扇门派了三名金章巡察,会同楚地镇南王发兵九江。
一月不到,一举将九江盟彻底击溃。
楚安雄的上万人马,皆被屠戮殆尽,只有他自己领着一众高手逃得性命,成了丧家之犬。
楚安雄气不过,又闻皇帝寿诞在即。
他们心觉这不正是刺杀皇帝的最好时机,所有率领一干残兵趁势北上。
楚安雄一行昼伏夜出,隐藏行踪。
一路潜入京畿之地,途径苍云岭,发现神鹿庙,便夜宿于此,恰被赶来上香的鹿溪村的村民撞了个正着。
有人提议杀人灭口,隐藏行踪。
反正他们这一路行来,杀的捕快、官军、目击者也不少。
不差这一村的人。
熟料鹿溪村的村民听闻他们是造反的逆贼,竟然纳头便拜。
不仅亲自打开神鹿庙的地窖供他们藏身,而且还给他们供应食物和水。
楚安雄见状,顿时哈哈大笑。
“暴君无道,我等正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阴差阳错之下,九江盟便选择在鹿溪村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