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健正在看林诗音最新的血浆因子浓度曲线,听取乔曦担忧地汇报着。
“沈博士。”陈远舟反手把门带上了,“采浆量怎么回事?护士说最近几次采得少,孩子那边库存告急,你知不知道?”
沈健抬起头,把手里的曲线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我知道。是我让改变的。”
陈远舟眉头一皱:“为什么?”
“为了大人的安全。”沈健没有绕弯子,“林医生产后恢复本来就差,高频采浆已经把她储备耗空了。再按之前的量采,孩子还没治愈,大人可能先垮。我减少单次采集量,勉强维持孩子那边的最低用量。”
“说白了,我是在拿大人的身体换孩子的时间,能换多久换多久,但不能再加量了。”
“去给陈主任倒杯水!”沈健对乔曦使了个眼色。
陈远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他沉默了片刻,接过乔曦递过来的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意思一点没软。
“沈博士,我不是不顾大人。可你比我清楚,孩子的窗口期就六到八周,过一天少一天。诗音那边,能不能再挤一挤?她年轻,底子还在,产后恢复慢一点,等孩子救回来再慢慢养,总比孩子没了强。”
沈健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陈远舟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个孩子是陈家的男丁,我父亲那边很注重。沈博士,这个孩子不能出事。”
“林医生是母亲,母亲为孩子吃点苦,天经地义。你加大采集量,我让营养科给她上最好的支持,护工加两个,费用我们家自己协调。”
乔曦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直接质问到:“陈主任,那是刚分娩的女人,她不是牲畜!”
陈远舟侧目冷冷地看着她。
“乔曦,你先去忙!”沈健吩咐几句患儿及林诗音的注意情况,乔曦悻悻离开。
沈健把曲线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第三周那个陡降的拐点上:“陈主任,你看这里。她的因子浓度不是匀速掉的,是断崖式往下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身体已经在动用最后的储备。再加量,不是‘吃点苦’,是直接把她往崩盘上推。我是医生,不能明知一个人撑不住,还按着她的手抽血。”
“用牺牲一个人的方式救治另外一个人,这不符合医学伦理。”
陈远舟的指尖停住了。
他看着沈健,脸上依旧温和,但眼底却充满了不被认可的冷。他没再强势,只是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袖口。
“沈博士,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也请你理解院里的立场,首例治疗,孩子是标杆,不能砸。你再评估评估,看看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在动用院方施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林医生那边,我去说。她是个明白人。”
门带上了。
沈健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曲线看了很久,最后把报告合上,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陈远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大概率会绕过自己,直接去游说林诗音本人。
下午,陈远疾先去了采浆室,看林诗音躺在椅子上,针头扎进去,分离机嗡嗡转着,管路里的血比前几次流得慢,护士在旁边盯着监护仪,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坐在走廊那排塑料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炖好的鲫鱼汤,撇了三遍油,清得能照见人。旁边还搁着两盒营养剂,一盒补蛋白,一盒补铁。
林诗音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扶她,把保温袋递过去:“先喝两口,温的。”
“又炖汤。”她声音很虚,但嘴角动了动。
“你昨天只吃了半碗粥。”陈远疾扶着她往病房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今天采得少,护士说只采了两百。沈健减量了?”
林诗音没瞒他:“嗯。他说我身体撑不住原来的量了。”
陈远疾的手在她肘边紧了紧,没说话。
到了病房,他把汤倒出来,看着她喝。她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靠在枕头上喘气。陈远疾坐在床边,把那两盒营养剂拆开,一样一样摆在她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
“诗音。”他开口,声音很低,“我想了一晚上。”
林诗音看着他。
“这个孩子,碱基编辑没有先例,扩增能不能跟上,沈健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就算编辑成功,回输能不能植入,植入之后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他说这些时喉咙发紧,“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一个没确定的事。”
林诗音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去跟沈健说,采浆停掉。孩子那边,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他停了一拍,把后半句咽下去,换了一句,“先保你。你还在,以后还有机会。你要是倒了,什么都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
林诗音把汤碗放下,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远疾,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诗音……”
“你听我说完。”林诗音气息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定,“孩子是我带来这个世上的,和我血脉一体,是我仅剩的指望,我做不到放手。既然偏偏只有我的血能撑住他,这便是我该受的,我认。”
陈远疾蹲在病床边,指尖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眼底翻涌着疼惜。
“诗音,我知道他是你的希望,可你看看你自己。一次次抽血采浆,身子早就垮了。你这样硬撑,万一你先撑不住,孩子又该怎么办?”
林诗音微微偏过头,目光柔软又带着一层沉重的宿命感,轻轻摇了摇头。
“当初给你下毒,虽然被胁迫但是我一直愧疚。我清楚这个孩子的降生,夹杂着陈家无数算计,不全是我的选择。可终究是我一步步推动,把他带到人间,这份因果,落在我身上。”
“我借势老爷子,周旋于李广文,骗过陈远清,误导了陈远舟,我做了那么多最后他才来到世上,是我种下的因,苦果自然该我来尝。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孩子受的苦,都是替我在担,我能替他扛一点,便是一点。”
她喘了口气,虚弱地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不用劝我。只要我的血还能给他续命,我就不会停下来。”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眼,青紫叠着青紫。
“你现在让我停,让我先保自己,那我拿什么还?我这条命留着,夜里睡得着吗?”她放下手,看着他,“孩子就是让我来还债的。还多少算多少,还不起,我认。但你不能拦我。”
陈远疾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想起自己醒来那天,乔曦说“你有个孩子”,他当时只觉得荒唐。后来知道是老爷子授意,通过嘉佑生殖辅助中心做的穿刺取精,为林诗音做的试管,他觉得这是一笔烂账。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把胳膊伸出去,一次一次,把自己抽干,只为换那个孩子多活几天,他心口那点疼,说不清是为孩子,还是为她,还是为这整桩烂到根子里的陈家事。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我不拦你。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会盯着沈健,绝不允许任何人逼迫你突破身体承受上限。如果监护指标一旦触达红线,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叫停。”
他站起来:“我去找沈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