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命女?”
即使心中早有猜测,可当亲耳从乌氏倮口中听到答案,江歧还是难掩心中震撼。
这意味着启世之战时,夙九璇和秦天阙从始至终都在演戏!
没有半句交流,甚至在整个布局中连面都没见过的两位君王级生命,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相识!
不,甚至不止于此。
江歧环顾着周围湍急的江水与漫天雨帘。
食粮命脉,连大将和赵高都难以接触的乌氏,秦王曾与命女共同视察!
乌氏倮看着江歧的表情,给足了消化的时间。
“看来,小友果然已见过夙小姐。”
江歧立刻追问。
“她还留了什么话?”
乌氏倮摇头,语气颇为感慨。
“夙小姐只吩咐,让老朽等一个能看懂这幅画的人。”
“并且,这幅画务必亲手交到小友手中。”
听到这里,江歧再无怀疑。
用当初竹婆婆的话说,一旦预言被提前言明,便再无兑现可能。
这完全符合织命楼神神叨叨,又极具宿命论色彩的言行。
只是他怎么都没料到。
命女竟在圣朝覆灭前,提前一百五十年给后世重返咸阳的自己留下了一幅画!
“你之前提过,织命楼只存在于历史夹缝中?”
江歧忽然转向了朔明曜。
“详细说说。”
朔明曜瞧见江歧神色郑重,沉默几秒才冷淡出声。
“我了解不多,也是从殿主那听来的。”
仅仅第一句就让江歧脱口而出。
“第一使徒??”
朔明曜点头。
“命女和殿主打过交道,只是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江歧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五位使徒,极有可能曾是五方大地上最终的胜者。
虽说五殿间不以战力排序,可成立的序号必然有时间先后!
第一殿.......
织命楼究竟存在了多久?
“织命楼里的家伙,都被称作历史夹缝中的幽灵。”
见江歧没再打断,朔明曜说了下去。
“他们无法真正迈出黑金阁楼,也无法真正死去。”
“并且每一次出手干涉现世,都会招来严重的反噬。”
“也正因如此,命女始终在追求改变的唯一钥匙。”
声音到此为止。
江歧偏过头。
“没了?”
朔明曜面露不耐,直接顶了回来。
“你是人族我是人族?”
江歧却摆了摆手,对这副态度完全不在意。
朔明曜这个超级炸弹,眼下已在潜移默化间放下了生死相向的执念。
更何况她吐露的情报价值千金!
仔细回想,织命楼明明深不可测,迄今为止却仅有三人露面。
命女,竹婆婆,小丛。
而哪怕是斩杀金翅大鹏,护住天下百姓,夙九璇都未曾踏出黑金阁楼半步!
牵制张凡海的竹婆婆更只是一颗翠竹,也非本体!
命女不惜一切追寻的天命,根本就是解开黑金阁楼枷锁的钥匙!
难怪竹婆婆曾说夙九璇状态特殊......
每一处全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一个突然在心底飞速升腾的念头,盖过了一切算计与布局。
江歧取出记事本。
“夙九璇.......”
还不等他写下完整的句子,锈迹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不是。】
看到这个答案,江歧动作一僵的同时,心底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也对。
若真有跟自己来历相同的存在,当初锈湖选中的便不会是自己。
但合上记事本的同时,江歧心中正飞速调整着对命女的评估!
仅凭对命运的窥探,便有了当下的刻舟求剑图!
无论如何,竹婆婆正在路上。
掀开咸阳宫面纱后,见过夙九璇一切自会揭晓!
“您真的快死了?”
理清思绪后,江歧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当下。
对面的老人虽年事已高,可在这画中天地里实在瞧不出半点病态。
“以乌氏财力加之陛下帮衬,也寻不到能救治之物?”
乌氏倮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江歧发问才轻轻摇头。
“世上有些问题,战力难解。”
乌氏倮解开了系着蓑衣的绳结。
“若非身负夙小姐的嘱托,老朽早已选择战死沙场。”
咚!
江歧的心脏被体内神性猛烈牵引,重重一震!
蓑衣刚敞开一道口子,乌氏倮的躯体便肉眼可见地开始溃烂!
浓重的暗绿色泽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仅仅掀开一道缝隙,漫天雨丝便染上了一层病潮!
江歧霍然起身!
他浑身奔流的血液,沸腾的神性,一切都在疯狂指向同一个答案!
乌氏倮抓住绳结,没有让蓑衣继续滑落。
他伸出食指往自己胸口轻轻一戳。
整片胸膛当场陷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坑,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回弹。
“如小友所见,老朽早已病入膏肓,连骨骼都在融化的边缘。”
乌氏倮的声音变得嘶哑又难听。
“只要迈出这座庄园一步,我的子孙,我乌氏百年基业,会在顷刻间化作死域。”
他费力地重新系紧蓑衣。
“为了等到正确的人,老朽已跟神血对抗了半生。”
这一刻,就连朔明曜的瞳孔都微微收缩。
眼前这老家伙竟是......
“......四轮转印。”
江歧逼迫着自己开口。
他迟缓地在胸前结出几个古怪的手印。
当一个模糊的印记轮廓在掌心成型,画中天地,漫天雨幕骤然悬停!
就连江面荡开的涟漪也凝固在了原处。
一道暗绿的神性光柱破开旧秦苍穹,贯穿画卷天际,直直投射而下!
正中乌氏倮头顶。
白马骑士的祭品!
江歧双手的印记瞬间散去,漫天雨丝与涟漪得以继续。
乌氏老祖,竟是病潮先驱的祭品!
一时间,江歧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照这么看,我这把老骨头好像还能派上点别的用场?”
乌氏倮反倒笑呵呵开了口,毫不在意。
“小友既能掌握纯血者的一切,想必很清楚。”
“哪怕神灵亲至,也抹不掉祭品血脉中与生俱来的神性。”
江歧沉默不语。
哪怕塞勒涅已被剥离,可月之血仍旧流淌在沈月淮身体里,霜华之力也仍受她驱使。
当战场选在圣朝,人族多少会占据地利。
可卡俄斯耗费代价巨大,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简单的决定!
自从化身瘟疫时,江歧便考虑过猎杀其余三位骑士,凑齐天启四印。
末日之力,本该是打破平衡的关键助力。
可即使计算得再怎么清楚,他也难以说服自己将眼前这位老人推上祭坛!
“源自晋升塔的桎梏,无人可解。”
乌氏倮不断喘息,声音却依旧平稳。
“小友不必有心理负担。”
江歧独自站在雨中,久久未语。
“半生煎熬,您就没想过也许根本等不到我?”
“那也简单。”
乌氏倮闻言反倒笑了笑。
“老夫会带着神血,腐烂在这座庄园里。”
“以我残躯......永恒葬下这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