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画中浩渺江面上,一叶扁舟随波起伏。
船头的男人正隔着旧秦的雨幕,与他对视!
“......乌氏老祖?”
“倒不必如此客气。”
画中人笑了笑。
“既逆长河而来,年岁便无意义。”
“小友直呼老朽姓名即可。”
几步外,林砚心中已提高了万分警惕。
在他感知里墙壁始终毫无异状。
偏偏江歧盯着壁画看了一阵,突然迈入雨幕,独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
“这乌氏倮到底什么来头?”
心脏深处,真魔的回答也罕见带上了几分迟疑。
“这家伙不比十将,平日里基本没什么风头,就跟刚才你们听到的一样。”
“圣朝商贾,心怀天下。”
“跟我完全相反,一个行事圣人做派的老家伙。”
林砚回头望了一眼大将离去的方向,按下了打断江歧的念头。
“那在旧秦覆灭之战的结局里呢?”
魔音沉寂了许久。
“若没记错,神战爆发直到圣朝崩塌,乌氏上下无一人参战。”
“乌氏倮身患绝症在当年不是秘密,只是始终没人知道究竟是何原因。”
“这家伙硬抗了许多年,最终八成是无声无息病死在了这座庄园里。”
另一边,朔明曜同样蹙起眉头。
片刻的时间里,她又几度以感知确认过,眼前只是一幅普通的壁画。
她打量着雨中江歧一动不动的背影。
几步之隔,难不成就藏着一重连她都无法察觉的幻境?
雨幕中,江歧根本顾不上探究老者的状态,直接追问。
“当年作画的女子是谁,长什么样?”
船头的乌氏倮摇了摇头,反倒伸手虚引。
“把声音传出这么一点距离,老朽都快散架了。”
“小友可愿上船一叙?”
江歧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原本早朝即将开启,自己一行人却因蒙家义的突然联络而用尽办法拖延时间。
偏偏最完美的借口,来自落地便撞上的乌氏父子。
而乌氏将死的老祖,竟成了刻舟求剑图中的渡江客!
继咸阳宫中的另一位棋手后,此刻江歧再度有了类似的感受。
这庄园之中,也有人早在等着自己!
最终,江歧不再犹豫。
“怎么上船?”
雨水不断飘向墙面,乌氏倮的嗓音也越来越弱。
“小友触碰画中的滔滔江河即可。”
江歧伸出右手,指尖在涟漪上轻点。
哗啦!
画中江河骤然翻涌,汹涌的浪涛顺着指尖倒卷,顷刻间将他吞没!
林砚还没来得及眨眼,江歧已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中。
他刚欲出声,身侧的朔明曜竟也跟着消失不见!
“林先生不必惊慌,是大爷爷有请。”
同一时间,乌奉之连忙拱手解释。
“只是不知此前所说柴米油盐之事,可还作数?”
见林砚杵在原地没反应,乌奉之率先侧身引路,态度依旧恭敬。
“若是还有交易的余地,请林先生随我来,庄园内的生意我都能做主。”
林砚压下心头惊疑,迈步跟上。
确认白起等人都毫无动静过后,他才在心中暗自吐槽。
“该不会是因为有你在心脏里,乌氏倮才故意把我排除在外的吧?”
话音落下,他却迟迟没等来真魔的反击。
林砚试探着戳了一句。
“喂,不至于吧?真伤到你自尊心了?”
又是几秒过去,魔音才慢悠悠传出。
“纵使在黑暗时代,也没有任何一方能接纳本座。”
出乎林砚预料,真魔竟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
“如果有一天,本座真能彻底取回完整魔躯......”
他停了许久,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
“处境恐怕会比你想象中还恶劣百倍。”
林砚脚步不停,却故作好奇。
“还能恶劣到被全世界当面遗忘?”
真魔先是一愣,随即被气得笑了出来。
“要真有这般唯心的伟力,我会被万族排斥?”
“那不就得了。”
林砚撇了撇嘴,直接打断。
“这一路,我不是已经在跟两个王庭继承者同行吗?”
“一百五十年过去,天地尚且全然不同。”
他抬头望着夜色下的阴云,任由冷风吹拂。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
“我想,世上应该还是有几个家伙不会放弃我的。”
......
呼啦啦.......
雨水落入江面的轻响,让江歧重新睁开了双眼。
画中天地细雨绵绵,碧波荡漾。
他已置身于一叶扁舟的船头,正对面坐着一名老者。
“两位小友,欢迎。”
听得乌氏倮这句招呼,江歧缓缓回头。
壁画中满载乘客的船只此刻空空荡荡。
唯有朔明曜正从船尾一步步走来。
江歧目光微凝。
方才乌氏倮分明只邀请了自己一人,伸手触碰画卷的也只有自己。
“都没请你,怎么进来的?”
“没请就不能来?”
朔明曜自顾自在江歧身旁隔一个位置坐下,完全没有跟乌氏倮打招呼的意思。
江歧脑海中闪过不久前的交手。
两人都相当克制,战后更没有聊起关于彼此权柄的任何问题。
可当时脚步声分明在左侧响起,酷似神之箭的瓷白箭矢,却直接从右侧洞穿了自己的躯干。
再加上眼下这诡异的入画......
朔明曜大概率跟自己一样,掌控着非常唯心的权柄!
乌氏倮对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恍若未觉,笑呵呵打破沉默。
“不知两位小友怎么称呼?”
江歧收回思绪,拱了拱手。
“江河的江,歧路的歧。”
乌氏倮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神色一阵恍惚。
“朔明曜。”
旁边的女声则冷淡开口,再无下文。
江歧趁机端详起面前的老人。
壁画中,船上分明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可入画后,眼前却变成了身穿蓑衣的老者。
更古怪的是,仅仅坐在这里,江歧周身的神性竟不受控制地开始躁动!
还不等他确认这种反常的来源,乌氏倮已再度出声。
“江歧小友可是知晓这幅画?”
江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刻舟求剑的名字是陛下所留,还是您先前所说的女子?”
乌氏倮长叹一声,满脸追忆。
“当年陛下巡视乌氏时,同行者临时起意。”
“她作画的同时,也亲口讲出了这个故事。”
江歧迎上老人的视线。
“她叫什么?”
“既能走到这里,小友应当已见过这幅画的主人。”
乌氏倮看了江歧许久,缓缓开口。
“一个惊艳更甚画卷的女子。”
“夙九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