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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诀别书

    “大爷爷,大爷爷!”

    急促的呼喊在最后一刻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乌奉之刚推开大门,迎面便撞见廊柱下一触即发的场景。

    江歧正掐着朔明曜的脖颈,另一只手抵在她眉心。

    雨水斜落,却尽数在靠近两人前便被周遭气浪蒸发。

    乌奉之脚步骤停,整个人僵在门边进退不得。

    “江兄.......你们这是?”

    廊柱上,朔明曜垂下眼帘,周身紧绷的气机彻底散去,算是默认了方才的条件。

    江歧这才松开五指,任由朔明曜落地,自己转身重新迈入大雨之中。

    两人谁都没有解释半句。

    乌奉之见状定了定神,也不敢追问。

    他快步走入雨幕,面向高壁画郑重行礼。

    “大爷爷,林先生慷慨解囊,支援了大批柴米油盐与民生用度!”

    “孙儿已经安排人手分批送往各城善堂,尤其是眼下战火最盛的雁门关。”

    画卷中,江面上扁舟随波微晃。

    船头的男子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声音传出。

    乌奉之起身转向江歧。

    “江兄,先前你曾几次提到的孩童一事,我已查到结果。”

    江歧霍然转身。

    “孩子们在哪?怎么样?”

    乌奉之早见识过江歧的青铜面具,这会儿并不惊慌。

    “起初已被各城善堂分别收拢安置。”

    “但却有一女子独自跋涉边关,逐一把孩子们接走了。”

    话音微顿,乌奉之连忙补充。

    “不过江兄放心。”

    “各处善堂的主事都反复确认过,孩子们是自愿跟她走的。”

    “那女子虽也是灾厄,但被孩子们称为院长。”

    屋檐阴影下,朔明曜正揉着脖颈,忽然双眼微眯。

    方才江歧身上暴戾的情绪,竟然在这片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面具后方传出一声极轻的吐息。

    挂念已久的消息终于出现了。

    她没有向圣朝中心靠近,反倒在独自寻找所有被卷入碎境的孩子!

    “不过.......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

    谁知乌奉之话音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似乎有另一个灾厄,在暗中专门对孩童下手。”

    “且对方手段极其残忍,掳走孩童后只啃食四肢,最后将人彘抛在荒野。”

    面具后突变的视线让乌奉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根据各城汇总的消息,外来孩童的死伤已经超过四分之一,活下来的也有部分重伤难愈.......”

    乌奉之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漫天雨丝竟在半空中全部被锈迹腐朽!

    恐怖的威压自江歧体内狂涌而出,逼得乌奉之呼吸骤停,险些跌坐在地。

    面具后方,江歧心中正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

    纯血者大多任务明确。

    包括剩余的三骑士在内,中层的圣子圣女必然直奔祭品与斩龙台。

    剩余范围已经极小!

    “她在哪?”

    乌奉之强忍着心悸,连忙回答。

    “蒙武将军镇守的雁门关,如今正值大战!”

    江歧再不迟疑,大步走到壁画正中央站定。

    屋檐下,朔明曜看了一眼旁边的乌奉之,冷声提醒。

    “你真要现在动手?”

    “闭嘴。”

    江歧毫不留情,抬手按向虚空。

    “我有办法单独剥离这幅画。”

    随着江歧集中精神,整幅壁画的每一根线条与色彩,都随着视线的聚焦开始震颤。

    【眼之所见,皆为画中之影。】

    古今禁的权柄刚触及墙面,画中江水骤然翻涌!

    船头,乌氏倮察觉到了这股剥离天地的伟力,苍老的叹息忽然穿透雨幕响起。

    “可否容老夫最后和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江歧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

    沉默两秒后,他挪开了视线,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路过乌奉之身侧时,乌奉之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来。

    江歧接过竹简,脚步微顿。

    “费心了,多谢。”

    朔明曜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庭院内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门扉闭合,隔绝内外,乌奉之重重跪倒在地。

    “大爷爷.......”

    眼下情景,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这一路以来积压的情绪。

    乌奉之隔着模糊的雨泪,怔怔望着眼前庇护了乌氏百年的刻舟求剑图。

    “您......您要走了?”

    画卷之中,乌氏倮仍是年轻的模样。

    他低头俯瞰着墙下的孙儿,温和开口。

    “接连奔波,回家后吃饭了吗?”

    乌奉之已经泪流满面,无法出声,只得拼命摇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必如此悲伤。”

    画中青年静静端详着仅存的嫡系血脉,轻声感叹。

    “我百年来为圣朝筹措粮草,安顿天下流民。”

    “乌氏一族鞠躬尽瘁,担得起问心无愧四字。”

    “纵使如今陛下远去,老夫病体垂危,余威尚存。”

    小船上,乌氏倮缓缓站直了身体。

    一袭锦衣,玉树临风。

    “老夫虽不知江歧小友究竟身怀何等通天手段,能将这幅画单独取走。”

    “可今日一去,爷爷便再护不住你们了。”

    乌奉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不是的!”

    “庄园受大爷爷百年庇护,族中却无一人问鼎,孙儿更是废物,此生无望高阶......”

    “都是我们后辈无能,才累得大爷爷最后还要以命相搏!”

    随着乌奉之痛彻心扉的哭喊,画卷中青年的面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眼角皱纹浮现,满头黑发染霜。

    “乌槐虽无大志,但实力尚可又精于商贾算计。”

    “他与多位朝臣都有利益捆绑,我倒不算担心。”

    画中人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唯独你,奉之。”

    “你夜夜挑灯苦读,哪怕在行商途中也手不释卷,一门心思想以文职救国,替老夫分忧。”

    “只是身上乌氏少主的名头带来了太多期望,让你身负枷锁,寸步难行。”

    画中老人停顿了许久,放轻了声音。

    “爷爷知道你一直很痛苦。”

    这句话让乌奉之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画卷里,老人身上的华服开始剥落,转眼化作了一身破旧的蓑衣。

    “当年老夫曾受夙小姐提点,又被陛下委以重托。”

    “如今作为祭品,在旧秦覆灭的最后一战中发挥余热,是我乌氏倮的选择。”

    乌奉之五体投地,泣不成声。

    他身上绒毛大衣的阵法早已黯淡,开始被雨水浸湿。

    “圣朝头顶的这场大雨,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了。”

    画中人低头看着这一幕,苍老的面容上愈发慈祥。

    “奉之,你打小就体弱畏寒。”

    “出殡那天肯定很早,记得多穿点。”

    “别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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