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爷,大爷爷!”
急促的呼喊在最后一刻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乌奉之刚推开大门,迎面便撞见廊柱下一触即发的场景。
江歧正掐着朔明曜的脖颈,另一只手抵在她眉心。
雨水斜落,却尽数在靠近两人前便被周遭气浪蒸发。
乌奉之脚步骤停,整个人僵在门边进退不得。
“江兄.......你们这是?”
廊柱上,朔明曜垂下眼帘,周身紧绷的气机彻底散去,算是默认了方才的条件。
江歧这才松开五指,任由朔明曜落地,自己转身重新迈入大雨之中。
两人谁都没有解释半句。
乌奉之见状定了定神,也不敢追问。
他快步走入雨幕,面向高壁画郑重行礼。
“大爷爷,林先生慷慨解囊,支援了大批柴米油盐与民生用度!”
“孙儿已经安排人手分批送往各城善堂,尤其是眼下战火最盛的雁门关。”
画卷中,江面上扁舟随波微晃。
船头的男子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声音传出。
乌奉之起身转向江歧。
“江兄,先前你曾几次提到的孩童一事,我已查到结果。”
江歧霍然转身。
“孩子们在哪?怎么样?”
乌奉之早见识过江歧的青铜面具,这会儿并不惊慌。
“起初已被各城善堂分别收拢安置。”
“但却有一女子独自跋涉边关,逐一把孩子们接走了。”
话音微顿,乌奉之连忙补充。
“不过江兄放心。”
“各处善堂的主事都反复确认过,孩子们是自愿跟她走的。”
“那女子虽也是灾厄,但被孩子们称为院长。”
屋檐阴影下,朔明曜正揉着脖颈,忽然双眼微眯。
方才江歧身上暴戾的情绪,竟然在这片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面具后方传出一声极轻的吐息。
挂念已久的消息终于出现了。
她没有向圣朝中心靠近,反倒在独自寻找所有被卷入碎境的孩子!
“不过.......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
谁知乌奉之话音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似乎有另一个灾厄,在暗中专门对孩童下手。”
“且对方手段极其残忍,掳走孩童后只啃食四肢,最后将人彘抛在荒野。”
面具后突变的视线让乌奉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根据各城汇总的消息,外来孩童的死伤已经超过四分之一,活下来的也有部分重伤难愈.......”
乌奉之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漫天雨丝竟在半空中全部被锈迹腐朽!
恐怖的威压自江歧体内狂涌而出,逼得乌奉之呼吸骤停,险些跌坐在地。
面具后方,江歧心中正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
纯血者大多任务明确。
包括剩余的三骑士在内,中层的圣子圣女必然直奔祭品与斩龙台。
剩余范围已经极小!
“她在哪?”
乌奉之强忍着心悸,连忙回答。
“蒙武将军镇守的雁门关,如今正值大战!”
江歧再不迟疑,大步走到壁画正中央站定。
屋檐下,朔明曜看了一眼旁边的乌奉之,冷声提醒。
“你真要现在动手?”
“闭嘴。”
江歧毫不留情,抬手按向虚空。
“我有办法单独剥离这幅画。”
随着江歧集中精神,整幅壁画的每一根线条与色彩,都随着视线的聚焦开始震颤。
【眼之所见,皆为画中之影。】
古今禁的权柄刚触及墙面,画中江水骤然翻涌!
船头,乌氏倮察觉到了这股剥离天地的伟力,苍老的叹息忽然穿透雨幕响起。
“可否容老夫最后和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江歧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
沉默两秒后,他挪开了视线,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路过乌奉之身侧时,乌奉之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来。
江歧接过竹简,脚步微顿。
“费心了,多谢。”
朔明曜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庭院内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门扉闭合,隔绝内外,乌奉之重重跪倒在地。
“大爷爷.......”
眼下情景,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这一路以来积压的情绪。
乌奉之隔着模糊的雨泪,怔怔望着眼前庇护了乌氏百年的刻舟求剑图。
“您......您要走了?”
画卷之中,乌氏倮仍是年轻的模样。
他低头俯瞰着墙下的孙儿,温和开口。
“接连奔波,回家后吃饭了吗?”
乌奉之已经泪流满面,无法出声,只得拼命摇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必如此悲伤。”
画中青年静静端详着仅存的嫡系血脉,轻声感叹。
“我百年来为圣朝筹措粮草,安顿天下流民。”
“乌氏一族鞠躬尽瘁,担得起问心无愧四字。”
“纵使如今陛下远去,老夫病体垂危,余威尚存。”
小船上,乌氏倮缓缓站直了身体。
一袭锦衣,玉树临风。
“老夫虽不知江歧小友究竟身怀何等通天手段,能将这幅画单独取走。”
“可今日一去,爷爷便再护不住你们了。”
乌奉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不是的!”
“庄园受大爷爷百年庇护,族中却无一人问鼎,孙儿更是废物,此生无望高阶......”
“都是我们后辈无能,才累得大爷爷最后还要以命相搏!”
随着乌奉之痛彻心扉的哭喊,画卷中青年的面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眼角皱纹浮现,满头黑发染霜。
“乌槐虽无大志,但实力尚可又精于商贾算计。”
“他与多位朝臣都有利益捆绑,我倒不算担心。”
画中人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唯独你,奉之。”
“你夜夜挑灯苦读,哪怕在行商途中也手不释卷,一门心思想以文职救国,替老夫分忧。”
“只是身上乌氏少主的名头带来了太多期望,让你身负枷锁,寸步难行。”
画中老人停顿了许久,放轻了声音。
“爷爷知道你一直很痛苦。”
这句话让乌奉之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画卷里,老人身上的华服开始剥落,转眼化作了一身破旧的蓑衣。
“当年老夫曾受夙小姐提点,又被陛下委以重托。”
“如今作为祭品,在旧秦覆灭的最后一战中发挥余热,是我乌氏倮的选择。”
乌奉之五体投地,泣不成声。
他身上绒毛大衣的阵法早已黯淡,开始被雨水浸湿。
“圣朝头顶的这场大雨,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了。”
画中人低头看着这一幕,苍老的面容上愈发慈祥。
“奉之,你打小就体弱畏寒。”
“出殡那天肯定很早,记得多穿点。”
“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