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回头对武松说话的这个瞬间，郝庆面含微笑地站在那里。
双手松松垮垮地交握在腹前，脸上挂着一副“指挥使不在，我也实在没办法”的职业性无奈。可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县令？县令算什么东西。想进我捧日军的营寨？你连我这个副指挥这一关，都未必过得去。
王浩川缓缓转过身来，侧过头，正对着郝庆。
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收了。收得干干净净，像退潮。
他看着郝庆的眼睛，一字一句，正色道：
“郝庆。我手里，有圣上的手诏；怀里，有枢密院的文书。你竟敢阻挡我进营，你这是明摆着不尊圣上、不奉枢密之命。不尊圣上，便是不忠；不奉枢密之命，即是违令犯军法。”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冷了：
“我给你个改正的机会。老子数到三，你把道让开，这件事就算过了。否则，后果不是你担待得起的。”
“一。”
郝庆脸上的从容裂开一道缝。
他连忙拱手，语气软了下来：“哎·····，王县尊！您不要动怒，不要让末将为难呐！……”
王浩川不为所动：“二。”
怎么还数啊！
郝庆磕磕巴巴：“王县尊，末将，末将守着这座营门，那也是上，上头的命令……”
王浩川冷冷吐出下一个数字：“三。”
这个“三”字出口，王浩川连半个呼吸都没打算给。
郝庆慌了，还想争取最后一下：“王县尊，你，”
“你”字刚冒了个头，王浩川抬腿就是一脚。
咣！
正踹在郝庆胸口上。这位副指挥使整个人向后飞去，仰面朝天摔进营门里头，激起一片尘土。
王浩川紧接着迈步跟了进来，站在营门内侧，抬脚拍了拍靴面上沾的灰，一下，两下，拍得极有耐心。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郝庆。
郝庆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胸口一个清清楚楚的大鞋印，身上全是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鞋印，再抬头看看王浩川那张重新挂上笑意的脸，
一股热血嗡地冲上脑门。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仓啷一声，腰刀出鞘，刀尖直指王浩川：
“王监押！你一个县监押，竟敢擅闯我捧日军营地，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一拔刀，身后几个亲兵条件反射一般，纷纷仓啷啷抽出刀来。一时间营门内侧寒光闪闪，刀刃映着晨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王浩川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的笑意甚至还维持着，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勾掉了一项清单上的待办事项。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远处一队闻讯赶来的捧日亲兵，隔着几十步，只看见营门口刀光剑影，乱成一团，哪来得及细看？其中一个亲兵，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张弓搭箭，照着这边就是一箭！
弓弦崩响，利箭破空！
王浩川也没想到这帮人真敢放箭，本能地向右侧猛地一闪：
但那箭来得太快，他闪避的幅度不够。
噗。
箭簇直直钉进了他的左肩。
而天底下最邪门的是，这一箭中的位置，恰恰就是他当初在救公主时，肩窝子上中过一箭的那个地方。
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两次中箭。
王浩川一脸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根颤巍巍的箭杆，又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保持着放箭姿势、整个人已经吓傻了的小兵。他心里一阵恍惚——他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荒唐的巧合。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两次中箭。难不成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报应？
他仰头望着天，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造孽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响彻半个校场，喊完，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后面的杨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一把将他扶住：“明府！”
而另一边，武松早已蹿了出去，直冲到那个放箭的小兵面前，抬腿一脚踢飞他手中的弓，反手薅住脑袋，把那张脸直接摁进了泥土里。
郝庆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却褪得一干二净。他愣了两秒钟，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冲着那个被武松摁在地上的小兵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动手的？！”
又急忙环顾四周，冲那些还举着刀不知所措的亲兵连连挥手：“收刀！都把刀收起来！”
他自己也慌忙把腰刀插回鞘中，三步并作两步朝王浩川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王县尊！王县尊！这全都是误会！这全都是误会啊！”
可他刚跑到近前，还没来得及靠近，杨志腾出一只手，狠狠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得踉跄倒退了好几步：
“滚远些！”
营门口的捧日军士卒终于反应过来，一阵骚动。
七佛见状，回头对一个特战队员说：“去，把咱们的人都叫来。”
那特战队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远去。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城里滚滚而来。
九十六名特战队员沿着街道疾驰而至，人人手中端着一柄清河弩，弩箭森森，日光下泛着冷光。马队到了营门前，一字排开，弩机齐刷刷对准营门内。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呐喊。
只有战马的喷鼻声，和铁器偶尔相碰的叮当声。
这种安静，比喊杀声吓人一百倍。
又过了一阵，县衙步弓手营的全体弓手也赶到了，在特战队员身后排成两排，弓已拉满，箭已搭弦。
还没等步弓手站稳脚跟，远处又是一阵更大的喧哗，杨沂中率领着他麾下一百多名土兵，持刀枪冲了过来。
三方人马，将近三百，把捧日军营地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七佛一挥手，营外特战队员立即下马，端着清河弩鱼贯拥入营寨，脚步沉稳，弩机平端，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步弓手紧随其后涌进来，箭尖指向每一个还握着兵器的捧日军士卒。再后面，杨沂中的土兵冲入，刀枪并举，眨眼间占死了营门内所有有利位置，把郝庆和身边那十几名捧日军士卒团团围住。
三层包围。水泄不通。
方七佛站在最前面，弩机平端，直指郝庆的面门，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擅杀朝廷委派的命官——情同造反。所有人，放下兵器。否则，一律射杀。”
郝庆已经完全吓傻了。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放、放下兵器……都放下！不要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捧日军士卒面面相觑，听着四周一片弩机上弦的咔嗒声，终于一个接一个把刀枪扔在了地上。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兵器落了一地。
趁着这片混乱，王浩川低声对扶着自己的杨志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杨志一人能听见，却清晰得一个字都不含糊：
“一会儿不管谁来，都给我咬死了：他们，杀官，造反。记住了吗？把他们的指挥使，直接拿下。”
杨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王浩川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还在渗血的箭伤，深吸一口气，捂着伤口，两眼一闭：
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伤，是真的；不深。晕，是假的，贼像。
队伍末尾，刘老根踮着脚尖，拼命往人群缝隙里张望。他一眼看见了王浩川肩上那支血淋淋的箭杆，鲜血已经把半边官袍染成暗红。老头儿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得厉害，两条腿跟着打颤。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把目光挪开，反而越发使劲地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往大营深处望去。
闺女呢？
他被周成武抢走好些天了。是死是活，受没受欺负，连个信儿都没有。
老爷子把这一老一少的命，全都拴在眼前这座大营里了。
就在这时，大营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低沉的口令声。转眼间，一大队披甲执锐的捧日军士卒沿甬道鱼贯而出，黑压压一片，少说上百人，营中主力，被惊动了。
特战队员们反应极快。不用方七佛下令，前排已经迅速散开，呈扇形铺开，清河弩稳稳端起，咔嗒咔嗒，乌黑箭镞齐刷刷指向这批新到的捧日军。后排步弓手同时张弓搭箭，箭尖越过特战队员头顶，瞄准更远处。
捧日军的士兵明显受了约束，赶到后并不上前，而是在二十步外整齐停住，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正中间，一名武将大步走了出来。
此人一身银鳞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腰间悬一口环首刀，刀鞘镶铜饰银，一看便不是凡品。身姿高大挺拔，眉目风神俊朗，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从容的笑意，单论卖相，确实一表人才，颇有几分儒将风采。
正是捧日军营指挥使，周成武。
他本来是躲在营中，打定主意闭门不见。让郝庆在外面挡一挡，给这位新知县一个下马威，好叫他知道，在捧日军的地盘上，谁说了才算。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听见外面又是马蹄声又是弩机上弦声，他才坐不住了，匆匆披甲赶来收拾局面。
此刻他走出队列，目光扫过营门：满地扔下的兵器，被摁在泥里的小兵，脸色惨白哆嗦个不停的郝庆，还有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的武装人马。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重新挂上那副从容表情。
他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被特战队员围着取箭包扎的王浩川身上，随即侧头，狠狠瞪了一眼郝庆，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怒火：
“混账！不管出了什么误会，谁允许你们对王县令擅动刀兵的？！”
郝庆嘴唇哆嗦，有苦说不出。
放箭的是营里的兵，可他半分命令都没下过，是那小子自己激愤之下擅自行凶。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武松拎着那个射箭的小兵走过来，像扔一条死狗似的往地上一丢：“这就是射杀县尊的元凶。绑了。”
小兵早已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两眼发直，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两名特战队员上前，干脆利落地捆了个结实。
周成武站在几步外，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周围那一片黑洞洞的弩口，到底忍住了没插手，只抬手吩咐亲兵：“去，把我们随队的军医叫来，快，给王县尊治伤。”
姿态，先做足。事情，往“误会”上引。这是他打定的算盘。
话音刚落，杨志大步走了过来。
他连个礼都没施，甚至没拱一下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周成武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
“请问，你是哪位？”
周成武："……"
旁边一个亲兵眉头一皱，抢上前一步，扬声道：“这是我们营指挥使，周成武，周将军！”
“哦。”
杨志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份十分重要的情报。随即他转过身，面向特战队，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地：
“捧日军正副指挥使周成武、郝庆，杀官谋反，特战队，立即拿下！有敢反抗者，直接射杀！”
话音落地，满场这才反应过来：
好家伙。
问名字，不是不认识。是当着这几百号人的面，让“周成武”三个字，跟他这个人，当众钉死在一块儿。名，你们亲口报的；官，你们亲口认的；那这“杀官造反”的罪，可就跑不掉了。
先问名，再定罪，后拿人。一步不乱。
这也是明府教的：先定调，后动手。
武松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直扑周成武！
周成武脸色骤变。他两名亲兵抢先迎上，想拦住武松，武松连眼皮都没眨，飞起两脚，砰！砰！那两个亲兵被踹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成武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环首刀：
手还没碰到刀柄。
电光石火之间，武松已经到了面前。左手一翻，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周成武痛得闷哼一声，环首刀当啷脱手落地。武松顺势将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往下一按，同时右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经横在了周成武的脖颈上。
“谁敢动，我宰了他。”
武松沉声喝道，目光如刀，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捧日军士卒。
已经被围在中间的郝庆，也被两名特战队员一左一右按住肩膀，膝盖窝挨了一脚，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反剪到背后，麻利地捆了个结实。他连挣扎都没敢挣扎一下，嘴里只不停地嘟囔：
“误会……都是误会……”
周成武被反剪着，短刀贴着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明明是出来主持大局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杀官造反”的主犯？
整个营门口，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