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武和郝庆被押着走出了营寨。
两人一路走，一路怒声呼喝。
而王浩川，是被担架抬出营寨的。
他仰面躺在担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歌。
两边围观的百姓和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这中了一箭的人，怎么比没中箭的还精神？
整个捧日军大营，就这么被方七佛和杨志带着特战队给接管了。
两人分工明确：方七佛带人封了武库、马厩、号令房，杨志则拎着捧日军管账的押官，一间房一间房地核对兵籍名册和兵饷发放。
那押官五十来岁，抱着账册的手抖得像筛糠，嘴上却供得无比顺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新账旧账一块儿对，这时候含糊一个数，回头“从逆”的帽子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不但如实报数。
王浩川的担架刚抬出营门，营里又出来一小队特战队员，中间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正是刘小娥。
小姑娘长得周正，肤白脸瘦，眉眼间已很有几分风韵。她穿着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压根不像被扣了一个月的人，倒像刚从哪家富户做完客回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忐忑——毕竟是被兵从营里“请”出来的，不知道外头是什么阵仗。
她被领到王浩川的担架前，低头站着。
王浩川抬眼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他心里便有数了。
这姑娘在营里的日子，怕是比在家里过得还舒坦些。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烟熏火燎的泪痕，有的只是一种认了命的坦然，外加一丝丝对眼下这阵仗的好奇。
王浩川心中叹了口气：得了。人家姑娘，是自愿的。
他没猜错。
那边刘老根早被带过来了。老头儿一眼看见闺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搀他的队员，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老泪纵横：
“闺女！你可算出来了！那畜生没把你怎么样吧？没欺负你吧？走！跟爹回家！”
按说这就是苦尽甘来、父女团圆的标准戏码，正常应该是感人肺腑的。
可刘小娥却轻轻挣脱了父亲的手。
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爹……我不回去了。”
满场一静。
刘老根愣住了：“你说啥？”
“我愿意给他做妾。”刘小娥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红了，却没哭，“他是抢了我没错。可这些日子，他对我好，吃的穿的，都是我没见过的。爹，我不想一辈子吃苦。”
刘老根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黑，跟调色盘似的过了一整套，最后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住手！”担架上的王浩川大喊一声，“老根！你干什么！”
刘老根的手僵在半空。他气得浑身直哆嗦，眼里还噙着泪，指着自家姑娘，手指头戳戳戳，半天戳出一句：“这个……这个不孝女……”
王浩川打断了他：“我听到了。”
他撑着想坐起来，被杨志按住了，只好躺着说，语气诚恳得像街口劝架的大爷：“老根啊，人家自愿的，怎么着？你女儿十八了，还不能自己做回主了？婚姻自由，你不知道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是在大宋。
大宋没有婚姻自由，只有父母之命。这四个字再往深了讲，能讲到官家头上去。
他咳嗽一声，马上改口，语速快得几乎无缝衔接：“这个，婚姻嘛！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则上、大体上、程序上，由你做主，可你不得参考参考女儿的意见吗？啊？你不是疼她吗？你把她拉扯这么大，不就盼着她过得好吗？那她现在过得挺好，红光满面，梳洗齐整——你这当爹的，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这一连串反问排山倒海。
刘老根被噎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乐意个屁”，可县尊大人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为他挨的那一箭——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王浩川见火候到了，放缓了声音：“人，你先领回去。但是说好了，不许打，不许骂，一天三顿饭给我管饱。等我把周成武的事处理完了，再来料理你家的事。听到了没有？”
刘老根在县太爷面前，哪敢说个不字？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了：“哎……哎……”
这时候刘小娥才知道——原来周成武出事了。她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王浩川，眼里满是担忧。
王浩川再多情，也知道，她担心的，不是他。
王浩川在后宅休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魏松年便跑来汇报工作。
老头儿进门先看了一眼王浩川的气色，见这位明府靠在榻上面色红润，伤势之说先打了三分折扣，心下稍定，坐下说道：
“明府，第一件事:杨懋那边已经答应了。就按您的安排，他顶着县尉的名，步弓手那边，实际交给武松武壮士来管。”
王浩川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魏松年咧了咧嘴，那笑里带着点服气，又带着点无奈：“第二件事，明府，咱们……可不能把捧日军的两个正副指挥使，一直压在咱们县衙大牢里啊。这不合规矩。”
王浩川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问道：“你先别跟我说这个。你去见他们俩了，他们怎么说？”
魏松年道：“我把您那份官家手诏和枢密院的文书，都给他们看了。俩人确实吓坏了，”
“但他们坚称，根本不是什么杀官造反，一口咬定就是误会。箭是走火的，人是激愤的，刀是没拔出来的。尤其是周成武，”魏松年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一直嚷嚷着要见他的上官。”
“哦？”王浩川很好奇，“他上官是谁？”
魏松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他说他的上官，就是他亲戚。”
王浩川一愣：“啊？他亲戚？谁呀？”
魏松年一脸的紧张，那表情像是说出了一个会炸的名字：“明府，咱们惹不起啊。捧日军归殿前司管。周成武的亲戚——是他姨父。官居四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陆怀安。”
王浩川一愣，瞪着眼看着魏松年，问道：“你说谁？”
“陆怀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呀，明府。”
一瞬间，王浩川脸上所有的线条，一齐向上扬起。眉毛在飞，眼睛在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那张躺在榻上的“重伤员”的脸，霎时开出了一朵花。
魏松年看得一脸问号。
就听王浩川喃喃说道：
“我你妈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竟然是这老伙计！”
与此同时，东京汴梁，殿前司副帅厅。
坐在帅案后面的陆怀安瞪着眼，张大了嘴，听着来自雍丘县的押官向他做的汇报。
“你说什么？雍丘县县令是王浩川？”
押官点点头。
陆怀安好像想起了什么，赶紧命人找来枢密院抄送到殿前司的文书，翻开一看——果然。新任雍丘县县令，王浩川。同时兼任雍丘县兵马监押，最主要的是——协管着雍丘县驻扎的那六个营的禁军。
陆怀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那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他艰难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押官，问道：“你说……成武营的士兵，射伤了王浩川？”
押官点头。
“你说王浩川把周成武和副指挥使郝庆，都押进了县衙大牢？”
押官重重地点了点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都指挥使！您得去救救我们周指挥啊！”
陆怀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说：救你们指挥？王浩川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自己跟王浩川是有交情，可那交情，是建立在自己欠他人情的基础上的。而且王浩川这人，虽然品级官职比自己低了不少，但他圣眷在身，又是从陇城出来的——他跟林昭，那是兄弟。林昭是谁？西疆宣抚使，正二品监校太傅，开国郡公，领枢密院事，自己能惹得起吗？这些还不算，王浩川跟康王那关系，跟亲兄弟似的。而且王浩川跟茂德帝姬赵福金……
想到这里，陆怀安忽然眼睛一亮。
对呀！
陆怀安对王浩川和茂德帝姬之间的关系，知道的比旁人要多一些。从当年赵福金被劫那一次，王浩川把人救回来，对外一直说帝姬从未离开车驾，他就觉得这两人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事。事后王浩川因此受了封赏，他也听说过王浩川和帝姬之间有些互动，只是当时没往深了想。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帝姬已经和离，这件事满京城无人不知。而王浩川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派去了雍丘县——一个离汴京不过百余里的地方。为什么？
越想，陆怀安的脑袋越兴奋，眼前的路也越来越明朗了。
他手指敲打着桌案，细细琢磨着。
自己这个外甥周成武，肯定得救——毕竟是亲戚。可要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王浩川放人，他又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一来，这件事本就是周成武没理，王浩川确确实实挨了一箭，伤在那儿摆着；二来，自己本就欠着王浩川的人情——救帝姬的功劳、太行山剿匪、后来在东京郊外抓舒道南庄子里那些武装人员，这些功劳桩桩件件都是人家送到自己面前的。本来就欠着人情，怎么好意思再舔着脸去求人呢？
可要是换一条路呢？
陆怀安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他手指在桌案上笃笃敲了两下，拿定了主意。
要先去找茂德帝姬。当年自己在太行山一带拼死护过帝姬周全，这份情分还在。若是帝姬肯替自己写一封书信给王浩川，自己再舍了这张老脸，哪怕再搭进去些钱财，到了王浩川面前，他总该卖自己这个面子。
陆怀安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法子稳妥。于是他抬起头，朝外吩咐道：“来人呐，备一份帖子，送去茂德帝姬府上，就说我陆怀安求见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