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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你到底什么路子

    尽管头天夜里沈恪信誓旦旦地把出发时间定在了最迟不过辰时,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被罗士信在门外一连串的催促声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客舍一楼的大堂里,晨光早就透过窗棂洒满了桌面。

    已经披挂整齐,在楼下等了大半个时辰的罗士信看着对面正捧着瓷碗一口一口喝着粥的沈恪,忍不住凑过去问道:“阿恪,以前咱们在军营里行军打仗的时候,你每天早上起来也是这样慢吞吞的吗?”

    沈恪咬了一口胡饼,头也没抬地含糊答道:“那当然不是了。在军营里头,肯定要严守军营的规矩,五更造饭、卯时拔营,我哪敢赖床?”

    罗士信这才稍稍放下了心:还好,看来自己这兄弟在正事上还是有分寸的,也没懒散得太过分。

    *

    用过饭食后,两人带着随行亲卫策马出了洛阳北门,一路沿着洛水岸边向东北方向行进,直抵洛水汇入黄河的洛口漕运枢纽,以及隋时留下的回洛仓旧址与千金堡一带的旧堤堰。

    深秋的河口两岸,大片枯黄的芦苇在凛冽的河风中起伏翻涌。

    浑浊湍急的黄河水与清澈的洛水在此处交汇,形成了一道分明的水线。

    因为入秋以来雨水偏少,岸边的滩涂裸露出了大片干裂的河泥,连隋时修建的石砌水堰上,原本浸在水下的青苔都干涸发白,清晰地显露出水位下降的痕迹。

    沈恪翻身下马,顺着河堤与废弃的旧仓基址一路走一路看。

    等到把河口的水位深浅、码头泊船的吃水线以及周围旧仓窖的保存情形全都查看完毕,他便顶着河风提笔记录起来。

    罗士信按着刀柄站在一旁替他挡着风口。

    自打从长安出来,阿恪这一路上就没停下过记录,连许多旁人看来完全用不着的细碎内容。

    比如从码头到旧仓大门一共要走多久、河滩上芦苇的根部干枯了几寸、附近渔户船上晒着什么鱼干——也全都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

    看得无聊了,罗士信心里冒出个念头:阿恪连写个字都能写这么多东西,倒真符合他平日里一张嘴就叭叭说个不停的性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浑身一激灵,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子。

    哎,打住。

    阿恪这可是在为朝廷和百姓办大事,自己怎么能在背后这么编排兄弟。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沈恪总算画完最后一张简易的河口地形草图,合上本子揣回怀里。

    罗士信这才跨前一步,指了指洛阳城的方向:“阿恪,这边都看完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洛阳官府那边的动静?”

    沈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日头,随口答道:“现在就去吧,反正回客舍也要经过州衙,路过的时候刚好进去瞅一眼。要是都过去一整天了,他们那边还半点儿进度都没有的话,我可就要轻轻地骂人了。”

    罗士信一怔,顿时来了兴致:“阿恪,破口大骂我懂,什么叫做轻轻地骂人?”

    沈恪一边往拴马的树旁走,一边解释自己的交涉流程:“所谓的轻轻骂呢,就是进了门之后,先保持微笑,温和有礼地向他们提出询问,问问他们为什么过了一整天连半点儿进度都拿不出来。要是他们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我再撕破脸皮,直接开口骂人。”

    罗士信脚步顿了一下:“……”

    行吧。

    他一个直肠子的武将半点儿理解不了文官这套弯弯绕绕,但只要阿恪自己开心就好。

    *

    等两人骑马晃回洛阳城内,动身往洛州官署走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擦黑,时辰正好快到衙门里官吏们散值回府的点了。

    官署大门外,几个抱着卷宗准备回家的小吏正往外走。

    沈恪翻身下马,半点没顾及那些先递名刺,再等通传的官场虚礼,带着一身甲胄的罗士信径直走进前院,逮住一个路过的书佐,开口就问洛州长史和司马那几个主事的官员眼下在哪儿。

    得知几位大人正在后堂准备散值,沈恪迈开步子便找了过去。

    跨进后堂门槛,看着屋里头正打算结伴出门吃酒的洛州长史、司马以及几名曹官,沈恪脸上挂起一副春风和煦的客气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各位大人,都这个时辰了,还没走啊?”

    不等屋里这群官员反应过来行礼,沈恪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询问起了昨日派发下去的清仓与修渠差事今日有什么进展。

    这帮洛阳官员白日里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整天都没见着沈恪的影子,原本以为这位沈给事昨日在堂上放的狠话只是虚张声势,谁也没料到他居然会挑着众人刚要散值的点,直接堵上门来。

    洛州长史与司马对视了一眼。

    看来他们先前倒是小瞧这位沈给事了。

    跑来衙门盯得这么紧,说不定就是想借着洛阳这边的差事抓紧捞一笔政绩,好回长安往更高的位置上升一升。

    只是眼下他们派去长安打探消息的快马还没回来,沈恪的深浅还没摸清,当着人家那尊煞神护卫的面,自然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怠慢触霉头。

    几名官员连忙收起散漫之色,将早就备好的文书呈了上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今日的安排——发往各县催办疏浚水渠的公文已经盖印派发出去,城外几处旧仓也已经派了工匠前去丈量评估,面上的一应流程倒是都按部就班地支应了起来。

    沈恪接过来扫了两眼,见上头条理还算清楚,便点头把文书递还回去:“可以可以,诸位大人今日动作还挺麻利的。既如此,那我明天这个点再来问问各位后续的进度。”

    说到这里,沈恪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面前一排赔笑的地方官,语重心长地说道:

    “诸位大人,咱们这桩备荒的差事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还是希望各位能够多多努力。毕竟大家食君之禄,全都是为了大唐的百姓办事,我深信在座的各位大人,肯定不是那种尸位素餐、不顾百姓生死的人吧?”

    官员们:??????????

    什么叫肯定不是那种不顾百姓生死的人吧?

    他们一开始之所以想拖延,只是因为眼下风调雨顺的,不想随便因为长安来的公子哥一句没影儿的“明年有大旱”,就瞎折腾自己和手底下的衙役啊。

    怎么到了这位沈给事嘴里,他们稍微慢上一点儿,就直接成了不顾百姓生死的罪人了?

    在场的所有官员面面相觑,肚子里全是无声吐槽:

    官场上哪有这么说话的。

    一上来不是要人命,就是拿百姓生死给人扣大帽子,这沈恪到底是长安哪家勋贵养出来的愣头公子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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