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长安城里那位暗中通气的官员收到洛州派驿马日夜兼程送来的急信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深秋的暮色笼罩着长安坊市，书房内刚刚掌起灯火。
那名官员捏着信封封口上那方还没干透的封泥，眉头微蹙，心里头还在暗自纳闷：眼下又不逢征兵打仗的时节，最近洛阳那边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得洛州长史他们如此火急火燎地派快马来送信？
结果等他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垂眸一看——
看清信上“门下省给事中沈恪”那几个字的瞬间，收信人的手猛地一抖，险些连手里的信纸都没拿稳。
他瞪大了眼睛，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老天，他是真不知道沈恪这人居然去了洛阳啊！
前几日得知司农寺和户部有几名低阶小吏要往关东一带去查验仓廪水渠，他只当是例行公事的差遣，便顺手给洛阳那边的故旧递了句话，让他们照着往常的官场规矩便是。
可朝中从头到尾，连半点儿沈恪离京的消息都没透出来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晋的陇西县公不是在弘文馆里监修藏书，就是在永兴坊的新宅里头歇着躲懒呢。
谁能想到，沈恪居然一声不响地就亲自跑去洛阳了。
他们事先完全没有料到沈恪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长安，这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手，直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信纸上洛州长史询问“此子究竟是何来路，可否联名参奏”的字句，那名官员吓得魂都快飞了，额角的冷汗刷刷往下掉。
眼下显然不是去纠结沈恪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洛阳这些前因后果的时候，他得赶紧写回信送回去救命。
他连口茶都顾不上喝，一把抓起笔架上的笔，蘸饱了墨便在信笺上奋笔疾书起来。
信里头，他先是解释了一番沈恪如今在朝中的显赫身份。
紧接着，他又把沈恪和当今圣上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切关系，以及对方参与了玄武门事件。
写完这些，他更是苦口婆心地在信中反复劝说洛阳那边的人：不管沈给事让你们挖渠还是清仓，一定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好好配合，他说东你们绝不能往西，千千万万不能得罪他。
至于信里问的，若是已经不小心得罪了该如何是好……
也不用急着凑上去找法子补偿了，干脆先在家里提前准备后事吧。
落下这最后一句，那人喘了口气，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准备后事”四个大字，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写得好像有些太夸张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了一番。
毕竟他虽在朝中与沈恪不算熟识，可同在长安为官，却也从没听说过沈恪私底下和哪位同僚结下过私怨，更没听说过这人有什么睚眦必报的阴狠手段。
除了平时爱偷懒之外，想来应当是个好脾气的人。
想到这里，那人又连忙拿起笔，将最后那句吓人的话涂掉，在旁边重新动笔改了两句。
大意便是：就算先前眼拙，真不小心得罪了沈恪，也不必惊慌失措，只要从今往后收起那些官场小心思，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把差事办妥，以沈县公的雅量，肯定也会既往不咎的。
将整封回信一气呵成地写完，他连墨迹都等不及自然风干，直接凑到烛火旁烤干封好，迫不及待地唤来心腹家仆，让人换乘快马地火速把信送往洛阳。
站在廊下看着家仆策马消失在夜色中，那名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底只盼着洛阳那帮家伙，这几天千万还没做出什么彻底惹毛沈恪的出格事来。
倘若他们真已经昏了头做了什么……
那就只能指望沈给事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显德殿递消息，祈祷陛下绝对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洛阳城内。
沈恪完全不知道远在长安城里，正有人吓得忙着连夜送信。
把前头官仓与水渠的框架章程全部理顺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恪便带着罗士信，天天雷打不动地盯着洛州官府的人催促进度。
说句实话，这几天下来，洛州官署上上下下这帮当官当差的，日子过得着实痛苦不堪。
倒也不是说洛州这帮官员个个都是什么贪赃枉法，懒怠混事的庸才。
只是官场上的规矩历来如此，平日里办起差事来，原本三天能干完的活计往后宽限到五天，难免会有几分松懈拖延，这在地方衙门里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人之常情。
可谁能想到，自打这位长安来的沈给事到了洛阳之后，整个人简直就像个索命的阴司鬼差一样。
不管是在洛州衙门的后堂，城外洛水支流的疏浚工地，还是在洛口修缮旧仓的现场，这位沈给事天天随时随地都能毫无征兆地从角落里冒出来，追在各位主官屁股后头询问各项差事的进度。
这帮洛州官员当差这么多年，经历过隋末的乱局，也伺候过严厉的上峰，却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火烧眉毛的架势这么急迫地催过活。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每当有人被逼急了，刚生出点想要抵触反抗的心思，迎面砸过来的，就是沈恪那花样百出的扣帽子大法。
“张司马，这西渠的泥沙今天怎么才清了二里地？眼看冬月就要冻土了，你今日少挖一尺渠，明年开春百姓田里就少流一斛水，到了夏天那可就是要饿死人的大罪过啊！”
“李参军，核对陈粮账目怎么能嫌麻烦呢？咱们手底下多核准一石救命粮，明年灾荒时就能多活一家老小，您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易子而食吧？”
偏生这位年轻的沈给事看着清俊斯文，一张嘴话还特别多。
只要谁手头的进度慢了半拍，沈恪也不用罗士信拔刀吓唬人，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你跟前，引经据典外加民生大义，能面不改色地一直说一直说。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里，嘴皮子连停都不带停一下，而且翻来覆去说的那些话居然都不带重复半句的。
洛州的官员和书吏们，每天泡在这种话痨攻势里，只觉得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到了最后，所有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快干，赶紧把手头的差事干完，求求这位祖宗赶紧闭嘴，别再站在耳边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