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让洛州这群官油子感到痛苦与绝望的，还不止沈恪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最要命的是，沈恪本身处理公务，统筹调度的效率实在太高了，高到他们原先那套慢吞吞，拖拖拉拉的官场办事法子，搁在沈恪跟前根本就不够看。
往日里他们按部就班地清点一座仓房，或是核算一县的民夫口粮，怎么着也得磨蹭着熬到天黑掌灯才能做完的活计。
如今在沈恪的亲自督促与表格拆解之下，往往只用大半天的工夫就得利利索索地全部收尾。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先前在州衙后堂私下里腹诽过沈恪，觉得他不通庶务的那几名官员，更是受到了沈恪的“重点关照”，天天被他跟在身后盯梢。
只要见他们手底下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或者调配民夫时乱了章法，沈恪就会直接挽起袖子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运土的独轮车别走同一条窄埂，去河滩那边垫两块木板分出进出两条道来。”
“查旧账拆成三摞，按我给你们画的格子分栏填数，最后把总数往一块儿一凑，不就对上了吗？”
这些地方官原本还憋着一口气，想抓点沈恪瞎指挥的把柄出来。
可偏生沈恪随口指点的那些门道，无论是工地调度还是账目核算，还真就句句都精准无比地说到了点子上。
只要照着他的法子一改，原本乱糟糟的差事立马就能顺畅好几倍。
几日下来，洛州官署上下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先还有不少人在暗地里把沈恪当成是长安城里下来混资历的纨绔公子哥。
如今亲眼见识了他这实打实的本事，所有人在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的同时，心底里都忍不住暗自揣测起来：
这位沈给事铁定是哪个世家大族，自幼受过族中名宿倾力教导的麒麟儿。
不然的话，他这般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来的理事能力？
*
宫廷驿传的快马，到底比私人的信使要快上许多。
洛阳官府那边派出去打探底细的人还没收到长安的回信，住在客舍里的沈恪，反倒先一步接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御笔信函。
秋日的阳光透过客舍敞开的木窗照在书案上，沈恪捏着那封封着封泥的信函，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低头扫了几眼。
只见信纸一开篇，李世民没有先谈国事，反倒是抱怨了起来，说沈恪上回寄去的那封信篇幅实在太长，连河滩芦苇干枯了几寸，渔户晒了什么鱼干都写，害得他看了好半天才全部看完，特意嘱咐沈恪下次写信回来尽量精简些，挑重点说，别动辄写那么一大堆。
沈恪看到这里，捏着信纸表示了拒绝：我就不！
他在心底哼了一声：我大老远跑出来办这趟外勤，每天顶着河风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调研小作文，凭什么不让你多花点时间看？
下次我还写这么长！
撇了撇嘴接着往下看去，过了开篇那几句日常拌嘴，后头的字句便正经了起来。
李世民在信里大大夸奖了沈恪针对洛阳现况提出的整份推进计划，说十分妥当。
顺带着，李世民也在信上添上了几条关于调配洛口仓储物资与协调周边驻军民夫的补充建议。
而在整封信的末尾，这位大唐天子更是特意提了一句：若是沈恪在洛阳这边碰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或是当地有人阳奉阴违推不动差事，随时往长安捎信，他自会亲自出面处理。
沈恪把信从头到尾快速看完，刚将信纸折好，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擦拭佩刀的罗士信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
沈恪不由得笑了：“怎么了士信，一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罗士信连忙问道：“阿恪，是宫里来的信吧？陛下在信上有什么指示吗？”
沈恪随手将信纸塞回信封里，顺口应道：“没有啊，就是些日常叮嘱。”
罗士信闻言皱了皱浓眉，有些迟疑地问道：“陛下没下别的旨意……那我们接下来在洛阳，还是每天都要去找洛阳官府那帮人的麻烦吗？”
沈恪一边慢悠悠地把信件收进贴身的暗袋里，一边抬起头，摆出一脸正色的模样纠正道：“士信，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能叫去找他们的麻烦呢？我那不是在尽职尽责地督促他们好好做事情，为民造福吗？士信，你还真的是误会我了。”
被沈恪这么一反驳，罗士信顿时愣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坐在凳子上在心里盘算了半天，想着这几天跟着阿恪四处转悠，所见到的洛州上上下下那些官吏，差役，一个个只要一瞧见沈恪的影子，全都跟见了鬼似的。
可站在沈恪的立场上想，还真算不上是故意找麻烦。
毕竟也真的是为了推进事情。
沈恪紧接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好了，看日头也差不多了，咱们又该去看看他们今天的进度了。正好陛下回过来的信里头，说了有几处要换个法子，我现在就过去跟洛州官府的人说一下。”
*
一个多时辰后。
等沈恪在洛水支流的疏浚工地与洛州官衙之间转了一大圈，按着李世民信中的补充建议结束了这新一轮的现场指导，并且一如既往脚不沾地地催完了当日的差事进度，带着罗士信扬长而去之后，洛阳官府这边，才终于等来了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回信。
洛州官署的后堂内，房门紧闭。
洛州长史捏着那封密信，周围围拢着洛州司马以及几名核心的曹官。
在伸手拆开信封之前，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头其实还揣着几分渺茫的期待——大伙儿都在暗暗祈祷，盼着这个难缠的沈恪最好只是个没什么深厚根基的普通世家子弟，千万别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那等顶级门阀里出来的人，否则他们连写弹章参奏都要投鼠忌器。
然而，等洛州长史展开信纸，几颗脑袋凑在一起把整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之后，堂内的所有人全都傻了，一个个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沈恪确实不是崔氏卢氏的子弟。
可问题是，这信上揭晓出来的结果，还不如他是崔氏卢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