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白杨明的那点小心思,可这些话,秦安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咬着牙,在宇文荣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跪伏于地:“臣,代妻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明满意地笑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伤成这样还跪什么,来人,将秦将军抬下去,让御医好生医治。朕还要和宇文荣喝几杯,今日高兴,不醉不归!”
几名内侍上前,将秦安扶上软担架,抬出了主舱。
刚出舱门,迎面便碰上一队人匆匆而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朱红凤纹宫装,发髻微散,鬓边步摇歪斜,显然是来得极急。
正是萧媚。
她一眼便看到了担架上浑身是血的秦安,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神色,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指甲却已掐进了掌心。
“秦将军伤势如何?”她问抬担架的内侍,声音竟还端得住皇后的架子。
“回娘娘,太医正在偏舱候着,这就抬过去。”
萧媚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秦安半睁着眼,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过来,别露了痕迹。
萧媚握紧袖中的手,转身朝主舱走去。
舱内,杨明正拉着宇文荣要碰杯。
见萧媚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皇后怎么来了?”
萧媚行了一礼,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臣妾听闻秦将军阵前负伤,特来问一问,秦将军是大兴的有功之臣,又是臣妾好姐妹玉燕的夫君,臣妾心中挂念。”
杨明饮了一口酒,不在意地摆摆手:“朕已经赏过了,亭侯,郡主,够他风光了。”
萧媚走到他身侧,替他斟了半杯酒,语气温软:“陛下赏罚分明,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臣妾想着,秦将军伤得这样重,在船上人多眼杂,怕是休养不好。”
“臣妾那边清净,又有随行的医女懂得照料,不如将他挪到臣妾那边去,臣妾替陛下好生看着,也省得陛下分心。”
杨明端着酒杯,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几分审视。
她的表现,还是让杨明也察觉到,自己的这一个皇后,似乎对秦安有点过于上心。
萧媚心中微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杨明看了一阵,忽然笑了:“皇后倒是会替朕分忧,也罢,秦安既做过你的护卫,又是你好姐妹的夫君,朕准了,皇后想怎么安排,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回朕。”
在他看来,萧媚对秦安好,无非是两个缘故。
一是秦安确实做过她的贴身护卫,算是旧部。
二是秦安的正妻是她闺中密友。
至于男女之事,杨明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他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秦安再厉害,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
萧媚怎么会放着皇后不做,去看上一条狗?
萧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光:“谢陛下。”
她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到了偏舱,御医正围着秦安忙前忙后。
接骨、上药、包扎,秦安的上衣被剪开,露出胸膛上大片大片的青紫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御医的手按在他肋侧断骨处,每按一下,秦安便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萧媚走到舱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身去。
她背对着舱内,肩背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秦将军的伤,如何了?”她问。
御医头也不抬地答道:“回娘娘,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裂,脏腑有震荡出血,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
“这等伤势,换在常人身上,早已性命不保,秦将军体格强健,底子厚实,才撑得住。”
萧媚闭了闭眼:“需要多久能好?”
“好生将养,两三个月可恢复行动,若要上阵厮杀,至少得半年。”
萧媚不再多问,只吩咐左右:“将秦将军抬到本宫舱房隔壁那间空舱去,用最好的药,派两个医女昼夜轮值。”
秦安被抬出来时,萧媚已经恢复了皇后的仪态,远远地站着,仿佛只是在尽一份主母对臣下的关怀。
可当担架经过她身侧时,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若是敢出事,本宫饶不了你。”
声音极轻,只有秦安一个人听得见。
秦安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到了萧媚舱房隔壁,医女们忙着给秦安清洗身体、伺候更衣。
萧媚站在廊外等着,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医女退出来,她才推门进去。
舱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秦安躺在床上,上身缠满了白布,左臂用木板固定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萧媚在床边坐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泪便无声地滚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没有出声,只是那么坐着流泪,肩膀微微地颤。
秦安睁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伸手去够她的手:“别哭……”
萧媚一把抓住他的手,极为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在阵前受伤的时候,我……我……”
她说不下去,只死死咬着下唇,把哭声压回喉咙里。
秦安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萧媚抬起头,眼圈通红,“肋骨断了三根,浑身是血被抬回来,这叫没事?”
见萧媚为自己流泪,显然是发自内心的担心,秦安的的心里也是,不由得有一点感动起来。
在这之前,两人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关系。
可现如今看来,自己这是真的彻底打通了通往她内心的道路。
“我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秦安开口宽慰着,为了彻底消弭萧媚的情绪,还故意坏笑了一下:“我身体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萧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上腾地一红,抬手便朝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拍完又后悔,赶紧去看他有没有被拍疼。
“你这个人……”她咬着牙,又气又心疼,“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虽然被秦安怎么插科打诨,萧媚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可他的那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萧媚?
眼中的担忧之色,并没有丝毫的减轻,眼泪依旧是默默地流下。
见萧媚显然是不信的,脸上也满是担忧之色,秦安动了恻隐之心,违心的说了一句。
“我真没骗你,我是受伤了,但伤势没那么重,是故意装得严重的,是想趁机躲一些麻烦,再加上我底子厚,恢复起来很快的。”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大碍,他还想要坐起来行动一下。
看到他如此的举动,萧媚吓了一跳:“你别动,好生躺好。”
她说着,忽然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白布。
秦安一惊:“你做什么?”
“看看你到底伤成什么样了。”萧媚手上不停,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
白布下,胸膛上淤青一片,但并未见新的出血,几处伤口也都敷好了药,包扎得整整齐齐。
她又按了按他的肋侧,秦安倒吸一口凉气,却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喊出声来。
萧媚这才信了几分,将白布重新盖好,长出一口气:“算你命大。”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以后,少犯些险。”
秦安看着她,没说话。
萧媚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我知道你是武将,上阵杀敌是你的本分,可你也要想一想,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办?玉燕怎么办?你那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秦安伸手替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萧媚看了他一阵,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戳。
“还有,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就安心养伤,什么事都不许管,外头的事,有我。”
秦安苦笑:“我现在这样,就算是真想做些什么,那也做不成呀。”
萧媚想起他刚才的贫嘴,心里突然就兴起了一股恶趣味。
她眼珠子一转,手往下滑,在其小腹上轻轻一按,发现他依旧是气血充足后,娇笑着了一声。
“是吗?我怎么不那么相信呢?你这也不像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表现。
秦安被她按得倒吸一口气,眼神顿时变了。
萧媚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眼神,嘴角一弯,伏在他耳边低声道:“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就算骨头断了,别的地方也不肯安分。”
秦安伸手抓住她作乱的手,哑声道:“你别惹我,我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萧媚娇笑一声,把手抽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行了,不闹你了。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她起身要走,秦安忽然拉住她的手指。
萧媚回头。
“谢谢你。”秦安说。
萧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反手在他掌心轻轻握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日子,秦安便在这间舱房里住了下来。
萧媚把他照顾得极好,每日的药都是她亲自送来,饭菜也是小厨房单做的,比船上大灶精细许多。
医女们只负责换药和把脉,其余的事,萧媚几乎不假人手。
但人前,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看秦安的眼神,也只是主母对臣下的关怀。
只有夜深人静时,萧媚偶尔会使用先前的伎俩,用特制迷香,将所有人迷倒。
确定秦安的身体状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得多后,她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抓紧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用自身的温柔,去抚慰秦安那受伤的身体。
而在这过程中,秦安也从萧媚的嘴里,得知不少的消息。
“今天宇文荣又出兵了,冲了一次叛军的大营,被打了回来,折了三四百人。”
“紫翎卫那边,魏文去找宇文荣吵了一架,说他不该拿紫翎卫的命去填。宇文荣没理他。”
“叛军那边,听说李觅又收编了两路小势力,人马比之前更多了。”
秦安躺在床上,对于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早已习以为常。
他只是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萧媚嘴里透露出的这些信息,使得秦安意识到,战事进入了僵持。
叛军铁了心要围点打援,并不急着强攻。
每日只是小股兵马在官军阵前叫骂挑衅,偶尔冲杀一阵便退回去。
宇文荣试过几次主动出击,但叛军兵力雄厚,又以逸待劳,每次都能把官军压回来。
双方都在等。
叛军在等朝廷的援军,好一口一口吃掉。
朝廷在等援军来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