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到了这种境地，老祖不得不说实话。
可他刚要将那些魔其实是自己杀的真相告知，外头，苍梧的肉身已然重塑。
黑暗褪去，视野回归阴森的地牢。
缠在脖颈上的锁链松脱，掉落在地。
苍梧睁开眼时一句话都没说，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前方的墙壁狠狠撞去。
“砰！”
沉闷的巨响回荡。
暗红的鲜血混着脑浆从额头溢下，糊了他满脸，青年身子摇晃。
“还没、还没有……”
这一下没有让他死掉。
苍梧顶着凹陷淌血的头，发力猛砸。
“砰！砰！砰！”
“住手！”
在老祖的叫喊中，青年的身体软软滑落，再度失去生机。
黑暗降临。
苍梧依旧安安静静地蹲着，一言不发。
不等老祖反应过来跟他讲道理，外头的躯壳又一次复原。
这次，后方的锁链被绞成了一团，他够不着墙壁了。
“呃……”
苍梧睁开眼，涣散的紫色眸子凝聚，有些恍然地被挂着。
老祖见他好像什么都够不着了，刚有点安心，就见青年闭上眼，张开嘴。
“咔哒。”
咔哒一声，一团红色的软肉可怜地掉到地上。
他竟狠心咬舌自尽。
就这样，苍梧反反复复地死亡。
复活，撞碎脑袋。
再复活，用锁链绞断脖子。
短短半个时辰，牢房内的血泊就垒起了厚厚一层。
苍梧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也不给老祖夺取控制权的空隙。
在这样的情景下，老祖不再劝阻，他明白了。
这小子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打算一直寻死。
以他的执拗程度，真的能做到在地牢里日复一日自杀，直到天荒地老。
而他的意志太过坚定，不知这份执拗何时才能松懈。
这样下去，他大概永远都离开不了这里，永远都回不去了！
绝不能让他再这样死下去。
老祖当机立断地飘到苍梧面前。
他强忍着内心的怨念和无奈，对他放软声音。
“你不要再自杀了，苍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吗？”
苍梧抱着膝盖，摇了摇头。
“爷爷，不能停下的，一会醒来我还要继续，不然我又会把事情搞砸……”
“你不会做坏事，我帮你做好事，爷爷替你去做好事还不行吗？”
老祖飞快地抛出筹码。
“你想想，你这么一遍遍自杀，顶多也就是不害魔而已，魔域外头的厮杀依旧在继续。”
“可要是你把身体交给我，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不会把事情搞砸，我有脑子，我有实力，我懂得怎么运用这具身体里的力量。”
看到苍梧似乎愣了下，老祖赶紧趁热打铁。
“我们可以立下约定。”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地在识海里沉睡。”
“只要你把身体交给我，我替你去践行那个侠肝义胆的目标。”
“我帮你阻止战争，帮你去救那些底层的村魔，帮你把整个魔域管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任何无辜的魔受苦受难——我说到做到！”
“……”
苍梧沉默了。
见他不说话，老祖不由得有些没有底。
说到底，他现在也不过是个残魂，而且并不属于此界。
要是对方要求他立个什么血誓，或者下封印，他是无法做到的。
这么明摆着没有效力的契约，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魔都不会答应。
不过，他倒是可以用伪装的魂契把这个约定的地方绕过去，这样只要他质疑的话他也不算是完全——
“这样……不行。”
过了许久，苍梧才有些艰涩地开口。
“爷爷，你不用帮我的，这是我想做的事，怎么能叫你来替我完成呢？”
“就算我把事情都搞砸了，害死了大家，这些罪孽也应该由我来承担。”
青年把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声音传出。
“我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把所有的烂摊子全都丢给你收拾，这不就是在逃避吗？”
浮在半空中的黑影一滞。
老祖准备了一肚子的花言巧语，做好了被他质疑真实性的准备，唯独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番话语。
震惊与荒谬在老祖心头交织，令他一时之间语塞。
苍梧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震动。
他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自顾自地说。
“我以前在绝天魔宫，每天都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直到我遇到了林子轩……”
提起这个名字，那对悲伤的紫色眸子终于泛起了些许涟漪。
“她很强，很自由，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也很聪明。”
“她救了我，还让我跟着她。”
“我一直都很想像她一样活出自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做到了。”
说到这里，苍梧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事到如今，我不仅没有救下大家，还犯下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事。”
“二十条无辜的生命，还有当年受我帮助的魔将以及她一无所知的亲卫，全都被我害死了。”
“我欠了这么多条命，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心安理得地躲在识海里一睡了之。”
苍梧说完这些话就闭上了眼，准备等待新的复活。
“慢着。”
苍家老祖走上前，他咬牙切齿。
翻涌的黑气向内坍缩凝聚，勾勒出明确的轮廓。
苍梧下沉的意识被这股同源的波动吸引，他睁开眼，茫然地抬眼。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有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五官同样深刻瑰丽，只是面容的线条更为成熟，沉淀有岁月留下的沧桑，比他年长了许多。
最明显的区别在发色和瞳色，他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眉眼漆黑。
苍梧眨了眨眼，茫然道：“爷爷，你、你长得跟我好像啊。”
“废话，你本身就是按照我全盛时期兑换出来的，能不像吗？”
化作人形的老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在苍梧面前盘腿坐下，与他平视。
他抬手按上他的肩膀，漆黑的眼睛直视那对紫眸，沉稳道：“苍梧，你听我说，把一切都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