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在一页永恒旁边的石阶上,已经坐了大半天。
星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球棒还扛在肩上,连眼都没眨。
“星?”
没人答。
她伸手在星眼前晃了两下,晃到第三下,自己先把手收回去了。
她怕这一晃,星就倒下来。
“我出去一下。”
她站起来,
“马上回来。”
树洞外面风很轻。
长夜月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边搁着一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出来了。”
“长夜月。星还没醒。我喊了她大半天,她连眼都不动。”
“嗯。”
“你别光嗯啊。”
三月七急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
长夜月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时机到了。”
“啊?”
“三月七。”
长夜月看着她,
“走吧。我们去新冥界。”
“现在?星还没醒。我们走了她怎么办?”
“她不用你带。”
长夜月说,
“她已经在那儿了。”
“身子在这儿。”
她说,
“人已经到那边去了。”
“星在新冥界。我们也是时候,让翁法罗斯人知道一切了。”
“知道一切?”
“全部的真相。”
三月七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页永恒里那些画面。白厄在废墟里举剑,举起来,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那些东西她看过。看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受得住吗?”
“受不受得住,得他们自己说了算。” 长夜月说,“我们只管把东西摆到他们面前。”
三月七咬了一下嘴唇,点头,她信长夜月。
“那走吧。”
新冥界此时人山人海。
人多到看不见边。台阶上坐着人,河岸上站着人,连远处的坡上都密密麻麻。
此时的新冥界分出了三股势力,
一是和凯撒有关所属的势力,二是因为凯撒的行为死去的翁法罗斯人,
三是凯撒诞生之前的翁法罗斯人,三股势力只有凯撒诞生之前的翁法罗斯人还算安分一些,他们甚至准备在新冥界建造房屋了。
“那些是.....”
“凯撒出生之前的人。”
长夜月说,
“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想有个住处。”
“他们这是要打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那句话三月七没听清,只听见后面跟着一片吼。
“凯撒!”
“你还敢站在这里!”
“我们的城,我们的孩子,全没了!”
后面那个词被好几个人同时喊出来,喊得乱七八糟,反而听不清了。
这些人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们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可他们吼起来的样子,比活人还狠。
左边也吼回去了。赛飞儿第一个跳出来。
“你们骂谁呢!”
“骂她!”
“她救了你们!”
“她杀了我们!”
就在这时,塞涅俄斯动了。
她一直站在刻律德菈旁边,手插在腰上,刚才像个来看热闹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三月七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响。
那一片吼声,全被压平了。像有人拿手在一张皱了的纸上抹了一下。
“吵什么。”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火气。
“站好了。有话说,一个一个说。”
没有人再喊。
毕竟是能以黄金裔的位格硬生生杀了艾格勒的存在,塞涅俄斯说是逐火之旅时代最强的骑士也不为过。
可对面还是有人不服。
“说得好听。人再多,理也不在你们那边。”
刻律德菈没生气。
“不服是吧。”
她抬了抬手,
“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天上的云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舰的轮廓从云里压下来,压得很低。主炮慢慢转过来,炮口对着那道沟。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连那些大地兽都把脑袋低了低。
“那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很热闹嘛。”
刻律德菈的手停在半空。她把袖子一收,天上的舰沉回云里,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长夜月。”
她笑了,
“你来早了。”
“刚好。”
长夜月走到那道沟旁边站住。
“凯撒。看样子,也不是所有人都信服你。”
“呵呵。”
刻律德菈笑了一声。
“凯撒从不在意他们是否臣服。”
“因为他们得知真相之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长夜月看着刻律德菈,不久之前,她好像听过另一个人说过一样的话。
所以她多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他们选错?”
刻律德菈摇摇头,
“怕,但也要让他们自己选。”
她抬起头。
“我替他们选过一次。选出来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语气一点没变。可三月七听着,心里有点发凉。
“所以这次我不选了。”
刻律德菈把棋子放下,
“我把东西给他们看。看完,他们自己说。”
“说完了呢?”
“说完了,就照他们说的办。”
长夜月摇了摇头,不得不说,刻律德菈和林思真的很像。
她轻轻抬手。
一页永恒从她身后浮起来,在天上翻到最前面,停住。
“看这个。”
“看完之后,想说什么,随便说。”
一页永恒的记忆开始播放,讲述的是翁法罗斯轮回的历史。
像一场剧情跌宕起伏的电影,把新冥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就在这时,有人从人堆里挤过来。
“让让。借过。”
三月七转过头。
“星!”
星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这人也太多了。”
三月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刚才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她声音有点抖,
“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你眼睛还睁着。你知不知道吓死咱了?”
星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问一句,
“你怎么也来了?”
“我带她来的。”
长夜月先开了口。
星看见长夜月,坐直了一点。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冥界吗?”
“看戏。”
长夜月说,
“也做个见证。”
星想了想,点头,没再问。
此时的迷迷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耳朵直直竖着,尾巴也没摇。
再往后是欧洛尼斯,祂也在看着。
三月七举起相机,对着天上的纸页按了一下。
咔嚓。
然后她把相机放下来,没再看取景框。
‘电影’放了很久。
久到三月七的腿又麻了一次,久到人群里站着的人开始换脚。
议论声慢慢起来,先是几句,压在嗓子底下,像怕吵到别人。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说原来是这样。
有人说我们被换了多少次?
有人只说了一个字,哦。
画面播放到了最后,是杳无人烟的败城,哭天抢地的生灵,倾覆天穹的翁法罗斯......
然后一道身影,带着所有人的希望,踏入轮回。
在每一次轮回的开始前,一位少女心甘情愿的被他带走生命。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不大。可那时候所有人都安静着,所以那声音传得很远。
“翁法罗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说话的人站在很后面。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影子。
“一切都被吞噬殆尽。一切都不复存在。连泰坦都随之消亡。”
“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那声音又高了一点,高得有点抖。
“那个白厄,他又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么多次的轮回?”
“还有那个昔涟。她又做错了什么?要在每次轮回的最初,就被夺走性命?”
“难道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种错误吗?”
话音落下。
新冥界安静得听不见一点风。连那些大地兽都不动了。
赛飞儿张了张嘴,没说话。福罗斯把手杖往地上按了按,也没说话。荒笛低下那颗巨大的头。
三月七攥着相机。她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安静破了。
先是一个人开口。接着是十个。再接着是一片。
这次没有人骂凯撒,也没有人喊打喊杀。
那么多声音,最后汇成了一句问话。
“翁法罗斯人,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