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晔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出生证明及收养关系变更记录。
苏瑶姓苏,父亲苏城,母亲失踪,这是她的身世。但苏铮跑到东城区档案馆查的不是苏城的档案,是苏瑶本人的收养关系。
收养。
秦晔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院子里已经安静了,瞳瞳被李叔哄回屋,苏瑶的西厢房灯也灭了。
他给罗大友回了条消息:“包裹到了别动,明天送到秦家。”
罗大友秒回:“收件单上写的转交苏瑶,不让拆。您要先看?”
“老爷子要看。”
罗大友没再问。
秦晔关掉手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苏瑶不是苏城的亲生女儿。
或者说,苏铮怀疑她不是。
如果苏瑶是收养的,那她的血液跟苏城没有关系。苏城注射龙血后存活,是因为他个人的体质,跟苏瑶无关。
但瞳瞳的活性因子浓度是天生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指向一个秦晔不愿意去想的方向。
早上六点,瞳瞳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李爷爷,我的鞋又不见了。”
“昨晚放在床底下的。”
“床底下有蜘蛛,我不伸手。”
“那穿你爹的。”
“太大了,跑不快。”
秦晔推开门出去,瞳瞳正光脚站在院子里,脚趾头抓着青石板,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她看见秦晔,立刻跑过去。
“爹爹,蜘蛛占了我的鞋。”
秦晔进屋,从床底捞出拖鞋。上面确实结了一小块蛛网,他用手指挑掉,把鞋放到她面前。
“穿。”
瞳瞳把脚塞进去,踩了两下,满意了。
“蜘蛛呢?”
“跑了。”
“它会不会回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秦晔没回答,蹲下来给她扣背带。手指碰到裤腰里的尾巴,卷成一小团,贴着脊椎。
“闷不闷?”
“还行。”瞳瞳低头看他,“爹爹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又有坏人?”
秦晔把扣子扣好,站起来。
“没有坏人,去洗脸。”
瞳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拖着鞋去了水池。
苏瑶从西厢房出来,换了件灰色长袖,头发扎得很紧。她走到水池边洗手,余光扫过秦晔的脸。
“你一夜没睡。”
“有事。”
“什么事。”
秦晔拧开水龙头帮瞳瞳冲手。水花溅到袖口,他没在意。
“吃完饭说。”
苏瑶没再问。
早饭是小米粥配炒鸡蛋。老爷子坐在主位,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吃了一整碗粥。
瞳瞳把鸡蛋里的葱花全挑出来,堆在碗沿上。
“不吃葱?”李叔问。
“葱是我拔的,不能吃自己种的。”
“你那叫拔不叫种。”
“一样的。”
老爷子放下筷子,拿拐杖敲了敲桌腿。
“三少,东西到了没有。”
“上午送到。”
苏瑶夹鸡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抬头,把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瞳瞳把挑出来的葱花拨到秦晔碗里。
“爹爹吃葱,补眼睛。”
“葱不补眼睛。”
“李爷爷说的。”
李叔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转身回去刷锅。
上午九点半,秦珩把包裹送进前院。
牛皮纸裹着,三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收件单上苏铮的字迹工整,最后一行小字写得很轻——“转交苏瑶。勿拆。”
秦晔把包裹拿进正房。老爷子坐在太师椅里,拐杖立在手边。
“拆吧。”
“上面写着勿拆。”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秦晔把包裹放到桌上,没动。
“苏铮查了苏瑶的出生证明和收养关系变更记录,然后寄了这个过来。如果里面是档案馆的复印件,苏瑶看到的时候,可能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老爷子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
“你觉得她不知道?”
“她说过自己的血液指标完全正常。如果她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应该会主动查生母的背景。她没提过。”
“没提不代表没查。”
秦晔承认这个可能。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包裹掂了掂。
“不到两百克,纸张最多二十页。”
他把包裹放回桌上。
“你拿给她。拆不拆,她自己定。”
秦晔拿起包裹走出正房。
院子里,瞳瞳正蹲在菜畦边挖蚯蚓,手指甲缝里全是土。苏瑶坐在石凳上写解剖报告,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秦晔走到她面前,把包裹放在石桌上。
苏瑶看见收件单上的字,手停了。
“苏铮寄的。”秦晔说。
她盯着那行“转交苏瑶,勿拆”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
“他什么时候寄的?”
“昨天下午。”
“从哪寄的?”
“东城区邮局。”
苏瑶的手搭上包裹边缘,指腹沿着胶带摸了一圈,没有撕开。
瞳瞳拖着一条蚯蚓跑过来。
“姐姐你看!好长!”
苏瑶把包裹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瞳瞳手里的蚯蚓。
“放回去,它会死。”
“不会,我给它浇水了。”
蚯蚓在她手心里卷成一团,瞳瞳把它凑到苏瑶面前。苏瑶往后仰了一下。
“别往我脸上怼。”
“它想亲你。”
“蚯蚓没有嘴。”
“有的,李爷爷说有。”
秦晔伸手把蚯蚓从瞳瞳手里捏起来,扔回菜畦。
瞳瞳看了看空手心,又看看菜畦。
“它会记得我吗?”
“不会。”
“那我再去抓。”
“不许抓了,去洗手。”
瞳瞳撅着嘴去了水池边。
秦晔转回头。苏瑶已经把包裹翻过来了,底部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
7。
苏瑶盯着那个数字,指甲陷进牛皮纸里。
秦晔问:“什么意思?”
苏瑶的声音很轻。
“我七岁那年被带回苏家。”
她把包裹抱在怀里,站起来往西厢房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我爸——苏城,是我养父。”
秦晔站在原地。
“你之前知道?”
“知道。”苏瑶没回头。“但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西厢房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水龙头的滴水声和瞳瞳洗手的哗哗声。
瞳瞳甩着湿手跑回来,脚步在苏瑶门前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
“姐姐在哭。”
秦晔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她没哭。”
“她心跳变了。”瞳瞳拽着他的裤腿,声音压得很低。“跟昨天晚上站在槐树底下一样。”
秦晔蹲下来。
“你能听到她心跳?”
“能。”瞳瞳用手比了比胸口,“咚咚咚,比平时快很多,还有一下一下跳空的。”
秦晔把她抱起来。
“去找李叔拿饼干。”
“我不要饼干,我要陪姐姐。”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瞳瞳趴在他肩头,小声说:“上次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最害怕的时候。”
秦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西厢房,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声音。
瞳瞳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对着门缝喊:“姐姐,我蚯蚓没了,你帮我找。”
门里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苏瑶的眼眶没红,但鼻尖有一点潮。她看了瞳瞳一眼,又看了秦晔一眼。
瞳瞳伸出胳膊要她抱。
苏瑶把她从秦晔怀里接过去。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两只手拍着她的后背,跟哄小孩似的拍了三下。
“姐姐不怕,蚯蚓没了可以再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