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南山隧道，雾散了一半，路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两边的行道树换成了干枯的杨树桩。
秦珩放慢车速。“前面岔路，左边是老国道，右边通矿区。”
秦晔看了眼地图。“右边，过矿区再折回去，多走六公里，但能避开主路上的检查站。”
瞳瞳醒了。
她从苏瑶腿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口袋里的绿豆糕掉出来一块，滚到座椅缝隙里。她伸手去够，没够着，干脆放弃了。
“到了吗？”
“没有。”
“还有多远？”
“别问了。”
瞳瞳闭嘴，鼻子却又开始动。她皱了皱眉，往车窗那边凑了凑，又缩回来。
“外面有味道。”
秦晔这回没忽略。“什么味道。”
“跟刚才车底那个不一样。”瞳瞳吸了两口气，“柴油，轮胎皮，还有……枪油。”
秦珩踩了一脚刹车。
秦晔抬手，示意他继续开。“多远。”
瞳瞳歪头想了想。“不近。风吹过来的。”
秦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矿区周围基站少，进了这片区域通讯基本靠运气。
苏瑶从器械包里摸出一瓶透明溶剂，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
秦晔看了她一眼。“带这个做什么。”
“丙酮基复合溶剂，溶解生物胶质用的。”苏瑶把瓶子放回包里，“许宏国用的那种粘合剂是医用级的，普通刀片刮不干净，但这个可以。”
秦晔没说话。苏瑶在准备解剖工具之外的东西，说明她已经想到了地下二层可能遇到什么。
生物胶质封死的门，或者封死的夹墙。
车拐进矿区。废弃的选矿厂大门锈成了深褐色，围墙塌了一半，碎砖堆在路边。秦珩把车停在厂房背后，熄火。
“从这里走过去，一公里多。”
秦晔下车，绕到后座把瞳瞳拎出来。小姑娘刚落地就往前跑了两步，被他一把薅住衣领。
“说好的不离开车半步。”
“你说的是到了以后。”
“现在就是到了以后。”
瞳瞳踩了踩脚下的碎石路，拖鞋底太薄，硌脚。她低头看了看，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
“这样好走。”
秦晔把她的鞋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上车。”
“我不上。”
“瞳瞳。”
“你上次在殡仪馆没带我，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有血。”瞳瞳抬头看他，“我闻到了，你没跟我说。”
秦晔的手停在她肩上。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确实在冷藏区磕到了柜门边缘，蹭破了一小块皮，回家之前已经用袖子盖住了。
“姐姐能去我也能去。”
苏瑶蹲下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车上又高了一点。
“三十八度七。”
秦晔看了苏瑶一眼。苏瑶微微摇头——不算危险，但不能再往上了。
“秦珩，带她在车里。车门锁好，有情况往东走，别等我。”
秦珩点头。
瞳瞳被塞回后座，这次秦珩锁了车门。她趴在车窗上，用力拍了两下玻璃。
秦晔没回头。
瞳瞳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缩到座位上，把外套裹紧。秦珩从副驾递过来一瓶水，她没接。
“秦叔叔。”
“嗯。”
“爹爹去的那个地方，有坏人吗？”
秦珩想了想。“三少能处理。”
瞳瞳把脸埋进外套里，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他每次都这么说。”
——
秦晔和苏瑶沿着矿区围墙外侧走了八百多米。路越来越窄，杂草从路面裂缝里长出来，有些已经齐腰高。
苏瑶走在他后面半步。器械包的带子勒着肩膀，她换了一边背。
秦晔停下来。
前方五十米，一道铁丝网横在路中间，顶部缠着三圈刺线。铁丝网后面是一片水泥平地，地面上有车辙印，不超过三天。
“有人来过。”
苏瑶看了一眼车辙的宽度。“小型货车，跟殡仪馆院子里那辆差不多。”
秦晔沿着铁丝网走了二十米，找到一处被剪开又重新扭上的缺口。铁丝截面是新的，没有锈。
他把铁丝拧开，钻了进去。苏瑶跟上来，外套被刺线勾住，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秦晔回手帮她把布料从刺线上摘下来。手指碰到她的肩，她没躲。
水泥平地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窗户全部用砖封死。正门上了两道链锁，链条上焊着铅封。
苏铮说的入口不在正门。
秦晔绕到建筑西北角。地面上有一块钢板，边缘涂着黑色胶质，跟地面粘得严丝合缝。
他蹲下来试了一下，纹丝不动。
苏瑶放下器械包，取出那瓶溶剂。“让开。”
她沿着钢板边缘倒溶剂，透明液体渗进胶质层，泡沫冒出来，胶质开始软化。
秦晔用匕首沿着边缘划了一圈，钢板松动了。
他把钢板掀开。下面是一段混凝土台阶，通向地下，黑洞洞的，有风从下面往上吹。
风里带着一股气味。
甲醛。福尔马林。还有别的，说不上来。
秦晔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台阶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苏瑶把溶剂收回包里，背好带子。
“走。”
两人下了台阶。秦晔在前，苏瑶在后，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
走了大约四十级台阶，到了一道铁门前。门上没有锁，但门缝被胶质封死了，和上面的钢板一样。
苏瑶又倒了一次溶剂。
铁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涌出来，冰凉，带着二十多年不通风的陈腐。
秦晔的手电扫过去。
一条走廊，两侧各有四扇门，门上挂着编号牌。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面和两侧不一样——颜色浅了一个色号，边缘有重新抹过水泥的痕迹。
夹墙。
秦晔走到尽头，用手敲了两下。空的。
他拿出苏城墓碑下面的钥匙——秦珩昨天替他取的——插进墙面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锁孔里。
锁芯转动，墙面中段弹开一条缝。
秦晔把缝拉开。
里面是一个不到六平米的房间。铁架子靠墙立着，上面放着三排文件盒。文件盒上贴着编号，从BH-01到BH-14。
苏瑶的目光直接落到第九个盒子上。
BH-09。
她伸手去拿。
秦晔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电照向房间角落。地上有脚印。新的。两双。一双皮鞋，一双胶底鞋。
皮鞋的尺码看着像苏铮。
胶底鞋的主人已经来过了，而且——
秦晔把手电往上照了一圈。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
有人在看着他们。
他拽住苏瑶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瑶也看到了那盏灯。
走廊深处，远远地，传来一声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