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太后穿着一身暗褐色的常服,脸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竹息扶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两顶宽大的暖轿,以及一众慈宁宫的嬷嬷太监。
苏培盛带着看守的侍卫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年世兰抱着攸宁,快步走下台阶。沈眉庄、曹琴默和豫嫔紧随其后,齐齐跪在院子里。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有理会地上的苏培盛,目光越过门槛,直直落在年世兰怀里的攸宁身上,见小丫头面色红润,这才又看向后殿的方向。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院子里的药味,熏得哀家头疼。章太医呢?”
章弥正从东配殿出来,满手是汗,见状连忙跪下磕头:“微臣在。”
“停云公主怎么样了?”太后问。
“回太后,停云公主热度未退,微臣正在施针,只是这痘疫凶险,还要看公主的造化……”章弥磕磕巴巴地回话。
太后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年世兰:“华贵妃,你是个有主意的,护着停云,哀家不怪你。但弘晞、温宜和攸宁,他们不能留在这种地方。”
年世兰抬起头,眼眶泛红:“太后娘娘……”
“哀家今日来,就是为了接这三个孩子去慈宁宫。”
太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
“慈宁宫地方大,哀家会亲自看着他们。你们几个大人既然执意要留下来陪停云,哀家成全你们的慈母之心,但其他三个孩子,哀家必须带走。”
曹琴默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伏在地上磕头:“嫔妾多谢太后娘娘大恩!温宜若能去慈宁宫,嫔妾就是死也瞑目了!”
沈眉庄也跟着磕头:“臣妾谢太后娘娘庇佑六阿哥,六阿哥年幼,还望太后娘娘多加照拂。”
年世兰低头看着怀里的攸宁,女儿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乖巧地看着她,轻轻点着头。
难道……年世兰怔了怔,女儿方才说“皇祖母接攸宁”,眼下太后便来了,莫非这是女儿想要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留在这里,生死未卜,去慈宁宫,定是活路。
她福了福身,应道:“是,臣妾谢太后娘娘慈恩。”
沈眉庄快步走到后殿,从乳母手里接过六阿哥,仔细理了理襁褓的边缘,又将一枚平安符塞进襁褓里。
曹琴默则是抱着温宜亲了又亲,眼泪全蹭在孩子的衣领上,直到竹息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年世兰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对攸宁道:“去吧,到了皇祖母那里,要听话,别淘气。”
她伸手,理好攸宁斗篷上的雪褂子,手指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流连片刻,随后狠下心,将攸宁递给走上前的竹息。
攸宁顺从地进了竹息的怀抱,她趴在竹息的肩膀上,看着娘亲站在满院子的白烟里,身形显得单薄又倔强。
三个孩子很快被安置进外头准备好的暖轿里。
“华贵妃,”太后隔着门槛,看着年世兰,“你好好护着停云,也护好你自己。哀家在慈宁宫,等着你们平安出来。”
说罢,太后转身,上了前面的轿子。
“起轿!”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慈宁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苏培盛擦了把汗,站起身,看着重新关上的翊坤宫大门,又看了看远去的轿辇,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后宫,终究还是太后能压得住阵脚。
暖轿里,攸宁坐在软垫上,听着外头有节奏的脚步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轿子里的炭盆散发着热气,驱散了身上沾染的苍术味。她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高高的红墙往后退去。
第一步,出翊坤宫,成了。
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在太后和雍正面前,把朝瑰公主和亲的事情给搅黄了。
不管是打滚还是卖萌,只要能见到雍正,她就有发挥的余地。这两万功德值,她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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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停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竹息招呼着几个嬷嬷上前,把三个孩子抱进西暖阁。
热水早就备下,柚子叶和艾草在铜盆里泡着,几个老嬷嬷手脚麻利地给孩子们换下沾了药味的衣裳,又用温水擦洗了一番。
六阿哥弘晞年纪小,折腾了一路,这会儿喝了奶已经睡熟了。温宜到底大些,知道害怕,缩在榻子角落里,红着眼睛不敢出声。
唯独攸宁,乖乖坐在软垫上,任由嬷嬷给她套上崭新的海棠红夹袄。她不哭不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太后换了身常服走进来,看着三个孩子,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都妥当了?”
“回太后,都洗干净了,太医也来瞧过,说三个小主子脉象平稳,没沾染上病气。”竹息压低声音回话。
太后点点头,走到榻前。
攸宁仰起脸,甜甜地喊了一声:“皇祖母!”然后伸出两条短胳膊,要抱抱。
太后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孩子,不怕了,在皇祖母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攸宁顺势搂住太后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太后肩膀上,心里却在算计着时间。天花凶险,停云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尽快见到雍正,把和亲的事搅黄。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衣角跨进门槛,雍正步子迈得有些急。
他先是扫了一眼榻上的几个孩子,见都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松了松,上前给太后请安:“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儿子听说皇额娘去了翊坤宫,实在忧心。”
“你忧心什么?”太后抱着攸宁没撒手,语气不咸不淡,“是忧心哀家这把老骨头过了病气,还是忧心哀家坏了你封宫的规矩?”
雍正脸色微僵,站起身道:“皇额娘说笑了。翊坤宫出了天花,儿子也是为了六宫安宁。世兰脾气执拗,儿子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太后冷笑一声,“你前朝的事不顺心,就拿后宫的孤儿寡母撒气。停云染病,你派人去接,这合规矩。可你封宫,要把攸宁、温宜和六阿哥也困死在里头,这是什么道理?”
雍正理亏,叹了口气:“是儿子思虑不周。准噶尔使臣这几日在京中上蹿下跳,咄咄逼人,儿子已经答应了和亲他们却还不依不饶,儿子这几日实在是被他们吵得头疼。”
太后皱了皱眉:“朝瑰的婚事,你定下了?”
“定下了。”雍正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坐下,捏了捏眉心,“礼部已经拟了旨意,加封朝瑰生母,以固伦公主的规制下嫁准噶尔英格可汗。”
攸宁在太后怀里竖着耳朵听着,这不来了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