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
李黎已记不清他听过多少次这个名字,又说过想过念过多少次。
这是一个用于形容美艳华贵的词,丝织成线绢彩流光。
古贤人借佛之口曾言:
凡所有相皆虚妄。
若继续引申下去……
凡相而合便为绮罗。
乃是大千世界红尘色。
对于心有迷茫的李黎而言,能够再见到绮罗,哪怕只是一个分身,都足够让他感受到一丝慰藉。
“你和真正的她差多少?”
“我们的差距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小,我是她没能继续的过去,你可以直接将我视作离开此地之时的她,大概就像是本命分身一样的存在,她若不在了,我就是本体。”
自称天律绮罗的她告知了李黎要如何正确看待她。
直接把她当做昔日绮罗,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绮罗即可,她还是那个高贵纯洁完美无瑕的天人,没有进行过任何玷污之举。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你不完全是她。”
李黎念的是那个活在历史之中的绮罗,接下来的人生才是绮罗之所以为绮罗的理由,在此之前的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天人罢了。
或许血脉高贵一些,或许思想进步一些,但远不及真正绮罗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所表现出的那一抹惊艳。
“我在离开这里之后都做了什么?”
天律绮罗好奇的看着李黎,希望李黎告诉她真我的所作所为,但李黎却一时半会不好开口。
因为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不知该从何处讲起?无妨,你慢慢想,现在我们更应该注重第九律式,我因她的到来而苏醒,可她却不敢与我见面,她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是我没能将她好好养育,还是说……她终究成不了真正的人?”
天律绮罗完全继承了过去绮罗的一切,她当然知道自己抱走九希是为了什么,因此心中有所猜测,早在万年前就做好了应对准备,留下了本我分身镇守在此。
九希让他陪同的原因想必也就在这里,九希明白那个阻挡她的存在四域无敌,其他天人受限于某种规则可能不会来冰原,只有他在天命加身之下或许能够与其一战。
但李黎拒绝了天命,更是对这个本该厮杀一场的大敌温柔以待,看清来者是绮罗的瞬间,李黎可以说是敌意尽消。
“后者,你把她养育得很好,可她终究不是人,成不了人,她无论如何都会回到这里,如果不这样做,她倒不是她了。”
九希是南墟文明的造物,她的底层逻辑当然以南墟文明为重,作为类AI这才是合理的,这才足以说明她的忠诚。
她忠于南墟理所应当,那是她诞生的理由与使命。
她对得起自己。
但她不该涉足人类文明,不该想着寄生在人类文明之中复现南墟,这是李黎容不下她的根本原因。
“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强加给她的使命吗?明明我那般希望她也可以司掌自己的命运,结果却还是跪倒在神下,我果然太天真了,我离开这里之后所做一切想必都失败了对吧?”
“我可能癫狂而疯魔……我很了解我自己,这可能是你难以启齿的原因。”
天律绮罗仅凭九希的行为就猜测到了真我的末路,她微微低下头神色黯然,就像是在为那个决心践行理想的自己送葬默哀。
“绮罗,你对南墟律式好像也挺了解的,你更是创造出了另一个自己,你为什么没有继续选用这个计划?”
“因为经由他人之手转变为律式会失去自我,除非真我自塑,真我在创造我时也分割了神魂,确保我为人的根本。”
“所以律式这条路走不通,根本不是众生司命,乃是上位者司命众生,比现实更残酷数倍。”
“也是……”
李黎点头肯定了天律绮罗的话,把自己转变为类AI,那么自己的底线和自己的理想只有自己可以书写,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绝不能做的,什么时候应当迟疑思考,只有自己才明白。
这种完全由自我塑造的律式,本质上就是另一个自己。
他人塑造的律式只是携带了他人命令的克隆罢了,就算诞生出自我,也会被思维的底层逻辑扭曲。
所以绮罗更愿意相信生命本身,她选择了羽化,只变形体不改变思绪。
但失败后重生的她明显也践踏了她自己的理想,李黎在失落层所见的一切证明了绮罗最终还是选择了律式。
将羽化之身与律式思维合二为一。
践踏自己理想这种事……
李黎也做过,一开始在他心目中文明和民众是一体的,双方密不可分,后来他渐渐的认为文明是文明,民众是民众。
不肯接受他引导的民众不是民众,是文明的祸害。
现在又亲眼看到自己的选择开邪花结恶果,明明如预想中一般一切都在好转,一切都是对的,一切又有哪里不对。
“绮罗,现在的你真的很美,可惜比起离开这里创造历史的你,现在的你还是空虚了一些,我所见的你有些丑陋,有些可怕,确实癫狂疯魔,但我喜欢她,尊重敬佩她。”
这个绮罗还没有经历那些残酷的失败。
她停留在正准备践行理想的时刻,这是一个人最为骄傲正直之时。
天律绮罗听完李黎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冻云层叠的洁白天空,嘴角慢慢翘起一抹至美的弧度。
“那我便也不算完全失败,仍有人出于理性认同我,谢谢你还能喜欢那个走投无路的我,她应该已经走了对吧?”
“嗯,我亲手送走她的。”
“挺好,最后能死在了解自己喜欢自己的人手里,想必她最后一定有所释然。”
“她确实释然了,她问了我的名字,她说苍天会记得,大地会记得。”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李黎。”
李黎向天律绮罗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天律绮罗嘴里反复念了几次,然后重重点头。
“现在我也会记得,我仍会继续我的理想,她已经帮我走出了一条路,我会成为她,或许更好,或许更坏,我要践行我自己所立下的誓言,这就是我的律式!”
“李黎,这次你会怎么选?”
天律绮罗向李黎伸出了手,李黎望着那只覆霜的手,没有多少迟疑直接握了上去。
他早已经被绮罗深深吸引,回过神来已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