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的火源说明在第二日交进赤心阁。
一共六页。
前五页全是数据。
第六页结论只有三行。
“现阶段百分之四公共回流对赤心阁总火源影响可控,未发现与近期火压波动存在直接对应。新增节点可能增加不确定性,建议逐级验证,不建议以第一锁权限事件作为停止既有回流的技术依据。”
阁里当天没有回复。
第三日清晨,裴行舟的月供火晶减了两成。
理由写着:进入赤心阁首月,综合评定调整。
沈照微看见通知时,第一句话是:“有评分表吗?”
裴行舟笑了一下。
“我也先问了。”
“怎么说?”
“火法、炉控、阁规、师评四项。前三项我都是甲,师评从甲降到丙。”
“谁评?”
“我的带教师叔。”
“理由?”
“‘对宗门资源认知尚欠整体性’。”
许观潮听完,当场翻了个白眼。
“这句话翻成人话是什么?”
姜明珠道:“你写的东西,他们不喜欢。”
“你们丹鼎院说话真费字。”
姜明珠没反驳。
她也觉得这次很难看。
……
裴行舟却没有去闹。
先申请查看同批弟子的师评标准。
赤心阁拒绝公开其他人评价,只允许本人查看评价说明。
说明也只有两句。
“弟子应理解丹院整体资源配置。”
“对外意见须兼顾宗门长期利益。”
裴行舟看完,在原申请下面又添一行。
“请明确‘长期利益’是否属于可量化考核项,以及弟子如实提交公共项目数据是否构成扣分依据。”
这份申请很快又被退回来。
理由:措辞不敬。
沈照微看到时,忍不住问:“你原来怎么写的?”
“就这一句。”
“没有别的?”
“没有。”
许观潮很认真地看他:“裴兄,你有时候确实能用最平静的话把人气死。”
裴行舟想了想:“我可以改。”
他真改了。
“弟子对师评规则理解有限,烦请说明……”
后面内容一字没变。
姜明珠扶额:“你只是加了八个客气字。”
“够吗?”
“……先交吧。”
……
赤心阁这次终于约他面谈。
带教师叔名叫岑远,四品丹师,也是当年岑岳的族孙。
这个关系让事情更复杂。
旧案第三枚留影珠里,岑岳曾帮助燕归尘与沈青棠准备恢复回流,最后死在东火库。
岑远知道这件事后,已经主动向旧案组提交族中残卷。
可到了赤心阁内部,他依旧不赞成裴行舟把火源数据不断拿出去。
“行舟,你觉得我在罚你?”岑远问。
“火晶少了两成。”
“只是调整。”
“为何调?”
岑远叹气。
“你还是这样。”
“师叔可以一次说完。”
岑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最终真把后面全部讲开。
赤心阁培养一名弟子成本很高。
火种、火晶、丹炉、师承,全由丹院承担。弟子进入以后,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把丹火练成,而非每日盯着外面的主渠争议。
“你如今花太多精力在回流。”
“每月只出院三日。”
“人在阁里,心还在外面。”
裴行舟沉默。
岑远继续:“你那份说明数据没错。我也没有让你造假。可你可以只写技术影响,不必在结论里加一句‘不建议以第一锁事件停止既有回流’。”
“为什么?”
“因为那是立场。”
“阁里希望我写‘可能影响赤心火’,也是立场。”
岑远皱眉:“丹院要先保自己的火。”
“我理解。”
“那你还争?”
“理解不等于数据会变。”
屋里安静下来。
岑远看着他很久。
“你像年轻时的岑岳。”
裴行舟第一次神色有明显变化。
“您祖父?”
“叔祖。”
岑远走到窗边。
“家里一直说他死得糊涂。一个丹师,跑去管主渠,最后连尸骨都没全留下。我小时候也这样想。”
第三枚留影珠出现以后,他才第一次知道,岑岳那晚可能是在帮东火库封火。
“所以我现在更怕你走他的路。”
“师叔是怕我死?”
“也怕你把自己所有东西都压到一件事上。”
岑远转回来。
“火晶扣两成,我认。我觉得你最近心思太散。但你若认为这个师评不合理,可以继续申诉。我不会因为你申诉再扣。”
“好。”
“还有,回流组需要赤心火技术数据时,按补充约走正式申请。别再自己抄十几本册子。”
“公开册也不行?”
岑远额角一跳:“公开的你爱怎么抄怎么抄!”
裴行舟点头。
“明白。”
“出去。”
……
火晶仍被扣。
师评也没改。
至少惩罚的边界被说清。
裴行舟继续留在赤心阁。
也没有退出回流项目。
他把能公开的数据照旧提交,需要内部数据便走申请。
第一个正式申请用了五日才批。
许观潮很不习惯。
“以前问他一句,晚上便给。”
沈照微道:“如今这部分数据本来就不只属于他。”
“我知道,就是麻烦。”
“正规通常更麻烦。”
“难怪乌妄喜欢翻墙。”
“他现在走门。”
许观潮想了想:“爱情……咳,教育的力量很大。”
沈照微抬眼。
许观潮迅速低头画阵。
……
裴行舟月休最后一日去了沈照微的小院。
没有其他人。
沈青棠在丹坊帮柳问春验一批旧药。
他带了一袋赤心阁发的火枣。
“月例?”
“嗯。”
“可以拿出来?”
“吃的可以。”
沈照微洗了两颗。
火枣入口微热,甜味很淡。
“你师评还申诉吗?”
“申。”
“怕再降?”
“已经丙了。”
“还能丁。”
裴行舟停了一下。
“你很会提醒风险。”
“习惯。”
他笑。
随后从袖里拿出一张新表。
这是他自己做的赤心火公开数据索引。
哪本册子有什么,什么可以直接查,什么需要申请,全标好了。
“以后回流组需要公开数据,不用等我。”
沈照微看了很久。
“你把自己替代掉了。”
“只是信息这部分。”
“不会觉得失去作用?”
裴行舟摇头。
“以前会。”
“现在?”
“若一件事离了我便停,说明做法有问题。”
……
裴行舟离开前,沈照微把一只新做的火压记录盒交给他。
“许观潮改的。赤心火测试时能自动记波动,不用手抄。”
“多少钱?”
“项目经费。”
“可以带回丹院?”
“公开设备,借用一个月。”
裴行舟收下。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停住。
“照微。”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沈照微抬头。
“怎么?”
“若以后丹院与回流项目真的只能选一个……”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沈照微没有替他接。
裴行舟笑了笑。
“算了。如今还没到那一步。”
“嗯。”
“到时再选。”
他走出门。
第二日,赤心阁把他的申诉正式受理,答复期限写成十日。火晶不会立刻补回,至少“师评为何能影响资源”第一次被要求留下书面理由。岑远还把那份受理单亲手递给他,只说:“你既然要问,就问到底,别问一半又认了。”
裴行舟把受理单收进火法册,没有再说谢。
沈照微站在院里,忽然发现这种话比一句明确的承诺更让人不安。
因为他已经开始看见那条可能分开的路。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走到那里时,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