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他一言未发,只是闷头夹菜、扒饭、咀嚼、吞咽,机械地走完了一整顿饭的流程。
桌上的每一道菜他都尝过了,每一道都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莫韵坐在他旁边,筷子动得也不快,偶尔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读懂的无奈。
收拾完碗筷后,袁眠竹凑到两人身边,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桃粉色的瞳孔里映着两人,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个等着被大人夸的孩子。
听她这话,济源一时间哑口无言,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那顿饭,说好吃是违心,说难吃又开不了口。
一旁的莫韵则是擦着嘴角的油渍,动作不紧不慢,把那方帕子叠了又叠,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袁眠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见莫韵肯定了自己的厨艺,袁眠竹愈发高兴,嘴角咧得更开了,眉梢都跟着往上扬。
她扬着笑脸,又看向正喝着水的济源。
济源端着杯子,茶水刚入口,那股清苦总算是把喉咙里残留的甜腻压下去了几分。
可一抬眼,他便撞上袁眠竹的目光。
那双桃粉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评判。
看她这副模样,济源还能有什么招?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水咽干净,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前辈的厨艺高超,好吃!”
语气尽量放得诚恳,尾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上扬,像是真被那顿饭惊艳到了。
真好吃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拿第一口吃的那盘糖醋肉来说,肉块裹的芡厚得能拉出丝来,酱汁浓稠得发亮,入口那股甜味直接冲上脑门。
若不是济源平时口味偏重一些,就那一口和吃白糖没区别的甜度,他怕是当场就要齁得咳出来。
再就是那碗汤,里面的菜叶甚至没煮烂,叶梗硬挺挺的,咽下去时从喉咙一路刮过去,像吞了一把没泡开的干茶叶。
越是想,济源越是不敢想。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位几千岁的绝世强者和“不会做饭”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可事实就摆在舌头上,由不得他不信。
点了点头,袁眠竹摆摆手,动作轻快得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蝴蝶:“去吧去吧,还是修炼要紧。”
她说着,又笑着补了一句:“今晚再给你们做其他好吃的!”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的纯粹喜悦。
济源刚站起的脚忽地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勉强撑住了。
他几乎是在听到“今晚”两个字的瞬间便脱口而出:“前辈,晚辈在做菜上也略懂一二,既然晚辈来了,那就不劳烦前辈了……”
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尾音都差点没收住。
可真不敢吃了,济源现在嘴里还有些发腻,舌根发干,喉咙里那股刮擦感还没完全消退。
这要是再吃几天,他甚至要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尝出别的味道了。
“在理,眠竹你就歇歇吧,源儿也喜欢做菜。”莫韵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帮腔,语气平淡得毫不刻意。
“也喜欢做菜?”忽的,袁眠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济源脸上,方才那副等着被夸的模样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惊喜。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瞳孔里的桃粉色深了一层,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期待。
她从小就喜欢做菜,但奈何年幼时没有自己的厨房,家里也穷,灶台都摸不着几回,食材更是金贵得舍不得拿来练手。
直到后来她修为有成,在袁家站稳了脚跟,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厨房和用不完的食材。
她练啊练,练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做菜这方面天赋异禀!
不管是谁吃了她做的菜,都说好吃!
那些来她找上试菜的修士,每一个都夸她的手艺好,没有一个摇头的。
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都会想,若是她没有踏入仙途,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哪家酒楼里的掌厨了也说不定呢?
想到那些食客排队排到街尾,就为了尝一口她烧的菜,袁眠竹便傻笑一声。
而对于同道中人,她向来都会多留意一二——或许能互相学习学习呢?
再不济,她也能指点对方一两手啊!
而已经僵在原地的济源只觉得要坏菜了。
这菜还没下锅,自己就已经被莫韵一句话拉下油锅了。
他后脊绷着,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只能偏过头去看莫韵,目光里递过去一个“你怎么把我卖了”的质问。
一旁,莫韵也发现自己好像嘴快说错话了。
她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着济源的胳膊便起身,动作利落地把他从桌边带离。
临走时她还回头撂下一句:“修炼去了。”声音快了三分的,像是真有什么急事。
两人离开之后,袁眠竹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她的懒腰伸得舒展而随意,腰背向后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发顶那枝桃枝簪微微晃了一下,几片细碎的花瓣从簪头散落下来,飘在她肩头和发间。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脚底在地面上踩出一朵朵浅粉色的桃印,继续去后院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卧房里,济源修为卡住也没什么必要继续修炼,也就陪着莫韵下棋了。
棋桌摆在窗边,桌面是整块的老桃木,木纹里还嵌着些深色的节疤。
两人各占一方,棋盘上的落子声清脆而稀疏,偶尔夹着窗外桃枝拂过窗纸的窸窣声。
莫韵坐在他对面,手里执着黑子,指尖在棋子的表面慢慢摩挲着,眸子轻抬,扫了一眼济源,声音放的温柔。
“也怪我真不想吃她做的菜了,刚才确实嘴快了些。”
她说着,把棋子落在棋盘一角,封住了济源一条大龙的去路。
但倒也不是没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