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宗介看着底下的接应人。没说话,他那只苍白的手却慢吞吞地摸向了腰侧,一把按在了军刀的刀柄上。
江面白雾渐浓,浓得化不开,将这片废弃船坞裹得严严实实。阴冷江风顺着栈桥缝隙直往上钻,直冻到人骨头缝里。
佐藤宗介盯着下方的李光明,眼神如毒蛇般阴冷。虽说是多年前自己亲手安插在上海的死忠暗线,但他生性多疑,绝不轻信任何人。
“山口。”佐藤宗介开了腔,嗓音粗嘎,透着陈年的试探,“当年满洲里那一夜的暴雪,可比这江风冷多了。”
李光明面不改色。出发前,大小姐早就从真山口嘴里撬出了所有的过往底细。
他立刻微微躬身,操着地道东京口音,语气恭敬至极。“阁下当年在雪地里赏的那半块饭团,山口至今不敢忘。山口的命,永远是阁下的。”
听到这毫无破绽的旧事对答,佐藤宗介握刀的手松了半分,但脚下依旧没动。“大本营有令,我此次抵沪的行踪与这批经费绝不能见光。你在法租界这花花世界蛰伏多年,这身骨头,可曾软了?”
李光明单膝点地,垂下头,摆出死忠暗线应有的狂热与敬畏。“山口蛰伏多年,只等阁下召唤!大本营肃清上海滩的死令,属下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这番卑微又狂热的表态,终于让佐藤宗介打消了心头的疑虑。但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依旧像钉子一样扎在甲板上,不肯涉险下船。
李光明见状顺势起身,恭顺地提议:“阁下,此处水文复杂,巡捕房眼线又多,请允许属下先让您的人把大本营的装备卸进暗仓。”
佐藤宗介满意地冷哼一声。这才是他当年养出来的好狗。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随从一挥手。“去,把装备和箱子搬下去。动作放快点。”
十二名死士齐声低应。
这十二人全是一身黑衣,脚步极轻,踩在积水的栈桥上毫无声息。他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两列,顺跳板鱼贯而下,直奔岸边堆放的木箱。
后方暗处,张猛透过防毒面具镜片,盯着那十二个逼近的人影。他右手攥着起爆器,大拇指稳稳压在红色按钮边缘。
尔豪隔着面具压低了嗓音。“老张,这老鬼子真鸡贼,半步不肯下船。”
张猛沉着眼回话。“不下船也得死。大小姐吩咐过,进了这包围圈,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
尔豪手握勃朗宁,拇指压在击锤上。“这几天在后方憋得发慌。等会儿起爆,这老鬼子归我。”
张猛稳住呼吸节奏。“别急,等他们再走两步,靠近暗礁。毒气遇水效果才绝。”
十二名死士行至木箱前,领头人看了眼地上封死的货物,转身用日语请示李光明。“山口长官,货只有这些吗?”
李光明眼底的恭顺荡然无存,冷眼扫过。“三十口箱子,一分不少全在这儿。手脚放快点,湿气重,别误了事。”
领头人一点头,一挥手,其余十一人当即上前,弓腰准备抬箱。
李光明余光瞥向栈桥底的暗礁处。死士们恰好踏在预埋了“阎王叹”毒罐的通风口上方。张猛见时机成熟,对着耳麦低喝。
“干活!”
大拇指发力按下红钮。
水底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紧接着几声脆响,栈桥下三个微型钢罐齐齐裂开,“阎王叹”原液奔涌而出。
药剂一触到湿冷的江雾,顿时沸腾挥发。无色无味的毒气直接溶入白雾,顺着江风倒灌向那十二人的面门。
领头死士刚弓下腰,手还未触及木箱,整个人便是一僵。他直挺挺地立起,一把扯开衣领,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粗喘,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旁边的人正要开口询问,话卡在嗓子眼,双手也跟着扣上脖颈。那双眼睛直往外凸,眼白瞬间布满血丝,连眼角都裂开了。
惨烈的干咳声此起彼伏。领头死士张大嘴,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血浆喷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
“阎王叹”专为战场破坏神经与心肌研制。任凭是再精壮的汉子,吸入后也撑不过半分钟。心肺功能会瞬间衰竭,血管寸寸爆裂。
佐藤带来的这十二名死士连腰间的配刀都没摸到,便相继捂着胸口栽倒在地。。满地翻滚间,指甲抠进脖颈皮肉里,挠出了血痕都没停下。
转眼功夫,动静全无。十二人化作满地扭曲的尸首。
巡逻艇甲板上的佐藤宗介惊骇欲绝。他见惯了血腥场面,但底下这种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死绝的惨状,让他瞬间明白自己踏进了死局。
他嘶哑着嗓子冲驾驶舱狂吼。“有埋伏!倒船!快倒船!”右手果断抽出腰间长刀,死死护在身前。
驾驶舱却毫无动静。佐藤宗介转身看去,头皮一阵发麻。开船的副官不知何时已经瘫在操舵台上,七窍流血,死得透透的。高处的江雾中,显然也混入了挥散的残毒。
他胸口一阵刺痛,肺部像是灌了滚烫的烙铁。“你根本不是山口!山口绝不会背叛我!”他怒视着岸边毫发无损的李光明,咬牙强撑。
李光明抬平消音手枪,枪口直指佐藤眉心,褪去先前的恭敬,换上一抹讥讽的冷笑。“你那条狗山口,早就被大小姐沉进黄浦江喂王八了。至于我,是专门送你这帝国屠夫下地狱的人。”
“靠这种下三滥手段,也想杀我?”佐藤宗介双膝重重砸在甲板上。他深知自己已无生路,他反握刀柄,刀尖抵住自己腹部。眼见绝境,竟要直接剖腹。
集装箱后窜出一道身影,尔豪抬手便是一枪。“想死也得看小爷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子弹精准凿碎了佐藤的右腕骨。血花炸开,佐藤痛呼出声,军刀当啷一声砸落甲板。
张猛顺势挥手。“按住他!”
尔豪带人冲上船舷,如狼似虎地扑上甲板,一脚将佐藤宗介踹翻,死死摁在木板上。
佐藤还欲用左手去摸怀里短刀。尔豪大头皮鞋毫不留情地踩上去,用力一碾。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那只手彻底废了。
尔豪朝旁边啐了口唾沫。“还当自己是在北边杀人的帝国屠夫呢?到了这大上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张猛跨步上了船,看着佐藤,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老东西,带着死令来耍威风?还跟我这装玉碎?”
佐藤宗介呼哧喘气,眼神怨毒。“大日本帝国的铁蹄早晚踏平这里……” “死到临头还搁这儿做梦。我送你先去探路!”
尔豪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佐藤歪过头,吐出两颗断牙,连同血沫一块砸在木板上,彻底萎了下去。那点残存的毒气也顺势摧毁了他的心脉,脑袋一歪,断了气。
张猛松开手。“搜他身上的东西。大本营派他来搞大清洗,不可能没带名册。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暗卫走上船舱,看着那一地黑血惨状,张猛不由咋舌。
“大小姐这药当真霸道,这群死士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着了道。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李光明踢开脚边的武士刀。“先别管尸体,赶紧搜底牌,好回去给大小姐交差。”两名暗卫蹲在佐藤尸体旁,用刀划开他的衣服。从贴身内兜里翻出个牛皮防水套。暗卫接过来,恭敬地递给李光明。
李光明扯开皮套,里头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印着花旗银行标识的本票。面额整整三万美金。
李光明抖了抖那张票子,乐了。“手笔够硬。这怕是大本营专门拨给这老鬼子肃清上海滩的特调活动金,现在全落在咱们兜里了。”
张猛探头看了一眼。“别光看钱。除了钱必有别的东西。这屠夫绝不至于单带一堆钞票过江,大本营派他来,肯定给了杀人的底单。”
李光明点点头,顺着皮套深处摸去。手指勾住一个硬纸壳,扯出一本黑皮小册子。
“暗杀名单?”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翻开首页。
扫了两行,李光明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一页最上方,眼中透出几分寒意。
察觉到异样,张猛出声询问。“里头写了什么要命的?”
李光明攥紧纸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名单打头第一个,是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