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声管里老孙头的吼声震得铜皮嗡嗡响。
陆依萍眼皮都没抬,抓起传声管只回了两个字:“撞它。”
“二号船跟三号船退后两百米!老孙头,一号船挂满档,拿咱们船头的破冰钢撞角,斜着把那三条破铁皮顶翻进浅滩!”
她松开管口,低头看向脚边嚎得半死的地老鼠。
“张猛,拔刀,把这只耗子提上主甲板,绑死在船头锚机架上。他不是爱给日本人指路吗?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子怎么喂王八。”
“得令!”
张猛弯腰抓住三棱刀柄,咔嚓一声从木垫板里硬拔出来。
地老鼠手背飙出一股红血,杀猪似的叫声还没落地,整个人就被张猛单手提溜着后脖领子拖出了底舱。
李光明指着油纸地图上七丫口北滩的红圈,脑门青筋直跳:“大小姐,那三条火船好办,可七丫口芦苇荡里还猫着鬼子的重型装甲炮艇和两条缉私船!老郑他们没带电台,还有十八分钟就出林子了!”
“老郑没带,咱们的人带了。”
陆依萍回身走到防震木桌前,把昨晚给张猛留人的备用短波频段拧出来,手指直接按上电键。
“昨天何书桓在芦泾港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让张猛留了两个机灵的暗卫跟在医疗队盯死他。那两个人手里,有一台只接单向指令的微型收报机。”
滴滴答答。
一串极短的盲发暗码顺着桅杆天线射向江北。
甲板突然往下一沉,紧跟着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号货轮五百吨的加厚防弹钢壳带着全速冲劲,船头三寸厚的三角破冰撞角,斜着切进了第一条火船的侧肋。
咔嚓!
那条改出来的内河铁壳船跟纸糊的差不多,船帮当场凹进去两米深的大口子,底舱刚点着的猛火油桶倒了一片,火苗子轰地反窜上来,把船尾还没来得及跳水的两个日本特务烧成了火人。
“船头机炮,压住后头两条的舵机打!”
老孙头在驾驶室里咬着旱烟袋,两手死死抡过舵轮。
咚!咚!咚!
三十七毫米机炮居高临下连射六发,后头两条火船的方向舵炸得稀巴烂,在江心打了个横,自己撞在一块儿,轰隆两声炸成两团百米高的黑红火球。
绑在船头锚机架上的地老鼠被热浪燎掉了半边眉毛,裤裆里的尿顺着铁板往下淌。
八点四十五分。
货船残骸还在江面上滋滋冒黑烟,一号货轮拐过崇明水道弯角,七丫口北岸那片连绵十里的芦苇荡已经露出了黑影。
陆依萍走上主甲板,江风吹得黑呢大衣猎猎作响。
她看了一眼绑在船头的地老鼠,冲李光明抬了抬下巴:“拿他的特务电台,给芦苇荡里的伏兵发报。”
李光明把袖珍发报机架在舱盖上:“发什么词儿?”
“就说青帮护卫船被火船炸沉了两条,一号主船左螺旋桨缠了水草,舵机失灵,正歪歪斜斜往七丫口浅滩上搁浅。”
陆依萍伸手拍了拍主甲板正中央那堆半人高的伪装煤块。
“尔豪,把底下的大家伙亮出来,标尺调零,准备平射。”
煤堆后头钻出一个人影。
尔豪昨晚在复兴岛打爽了,天亮前死活跟着押船过江,这会儿正蹲在帆布底下给炮栓抹黄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煤灰,咧开一口白牙:“依萍,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打两条破船,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省得再捞尸首。”
陆依萍转身走上驾驶室二层桥楼:“老孙头,关掉左车,排烟管往外放黑烟,摇摇晃晃往浅滩靠。”
呜,一号货轮的汽笛发出两声漏气似的怪响,左螺旋桨停了,烟囱里滚出浓得化不开的黑柴油烟,船身一瘸一拐地朝北岸芦苇荡漂过去。
八点五十五分,七丫口北岸。
林子边缘,老郑刚收到医疗队暗卫转来的盲发密电,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悬!要不是陆小姐提前预警,咱们一脚就踩进鬼子的火坑里了!”
旁边的游击队营长老刘把九二式重机枪往泥地上一架,压低嗓门:“郑政委,你看江面!陆小姐的大船冒黑烟歪过来了,东边芦苇荡里有动静!”
五百米外的深水芦苇荡里,水花哗啦啦翻涌。
一艘涂着灰黑迷彩的五十吨级日军装甲炮艇,领着两艘挂汪文渊江防处旗号的武装缉私船,猛地撕开芦苇丛冲了出来。
缉私船船头,汪文渊的心腹、江防副处长赵得柱举着望远镜,瞧见一号货轮歪着身子冒黑烟,船尾只剩半边螺旋桨在打水,顿时乐得一拍大腿。
“太君!地老鼠的电报没假!陆依萍这艘铁壳船让火船伤了筋骨,左车废了!”
日军炮艇艇长少尉佐藤二郎拔出军刀往前一指:“岸上林子里有支那游击队的埋伏!全速压上去,先用机枪扫平货轮甲板,抢下盘尼西林,再掉头炮击岸滩!”
哒哒哒哒!
日军装甲炮艇船头的双联装九三式十三毫米重机枪率先开火。
密集的钢芯子弹打在一号货轮的加厚防弹船舷上,火星子乱溅,把绑在船头的地老鼠吓得屎尿齐流,闭着眼乱叫。
岸边林子里,老郑配合着演戏,故意让十几个战士朝天放了几枪,扯着嗓子喊:“药船坏了!快下水去拉船!”
“哈哈哈哈!瓮中捉鳖!”
赵得柱狂笑着挥手,“冲上去!跳帮抢药!活捉陆依萍赏金五万大洋!”
三艘敌艇马达轰到最大,呈品字形直扑一号货轮右侧舷。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连日军炮艇司令塔里佐藤二郎那双充血的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
二层桥楼上,陆依萍手里的红旗往下一劈。
“掀板!”
哗啦一声巨响!
一号货轮右侧舷高达两米的伪装铁皮挡板,连同上头粘着的假煤块,顺着滑轮同时往甲板两侧翻落。
黑洞洞、粗得能塞进一颗人头的克虏伯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步兵炮炮口,在两百米的距离上,直挺挺顶住了日军装甲炮艇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