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滩上风吹着江水腥气。
如萍双腿发软,扑通跪进烂泥水里。
两只手死死抓住老郑手里那张电报纸,指甲把纸边抠破了。
“妈……我妈怎么会被日本人抓走?她藏的那么好,我找张大哥帮我查都没查到行踪!”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血往下淌。
她猛的转头看向陆依萍,嗓子全哑了:“依萍……怎么办,你能不能陪我去救……”
尔豪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如萍从泥水里架起来:“如萍你先别慌!松下海斗今天早上已经被日本陆军扣了,准是他手底下那帮漏网的搞的!”
“正因为是漏网残党,才更要命。”
陆依萍拿过那张染血的电报纸。
目光扫过“三号未知慢毒”六个字。
“松下海斗倒了,海军特务科那帮人没了靠山,陆军宪兵队又到处抓他们审黑木铁也的案子。他们抓傅文佩,想拿咱们姐妹俩的人头向大本营将功折罪。”
如萍死死拽住陆依萍的大衣袖口。
额头往她胳膊上撞:“依萍,救救我妈!以前是我妈猪油蒙了心,调换了我们,把所有苦都推到你身上,你恨她是应该的!要是不救她,她会死的!我去换她,我一个人去外白渡桥换她,不用你冒险!”
“你去换?”
陆依萍抽出袖子,冷冷看着她。
“你现在过去,不过是多送一条命,让你妈死前再看一回亲生女儿被日本人折磨。”
她转身看向李光明:“光明,药卸完没有?”
“还剩最后二十箱!”
“让阿虎带二号三号船留下卸货。一号主船立刻掉头,全速回上海!”
陆依萍大步往跳板上走。
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陆如萍,想救你妈,就擦干眼泪跟上船。在船上要是敢哭哭啼啼,我直接把你扔进黄浦江。上船,和我回上海。”
如萍浑身一震。
胡乱拿满是血污的袖口狠狠擦干眼泪,抓起地上的药箱,跌跌撞撞跟着冲上甲板。
同一时刻,上海虹口,外白渡桥北侧。
废弃的旧邮政大楼四扇铁门紧闭。
窗口全拿沙袋堵死了,只留一道道黑洞洞的射击孔。
二楼阴暗潮湿的审讯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滋滋闪着电火花。
傅文佩身上的素花旗袍被撕破好几处。
满头花白的头发散乱贴在脸上,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干涸血迹。
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铁架椅上。
松下海斗的心腹残党、海军特务科伊东少佐端着杯热茶,把一只连着扩音喇叭的麦克风推到傅文佩嘴边。
又拍了拍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陆夫人,外头天冷,何必受这份罪呢?”
伊东少佐用生硬的中国话冷笑。
“知道吗,现在陆依萍发了大财,却把你的亲生女儿送到苏北去吃枪子儿。”
他拔出军刀,用冰凉的刀背拍了拍傅文佩肿起的脸颊。
“只要帮我打探到陆依萍的制药设备在哪里,我就给你解药,送你和你亲生女儿去东京享清福。”
傅文佩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以前在东北,怕自己孩子跟着她吃苦,偷偷换了王雪琴的孩子。
想起那个暴雨夜,自己逼着十几岁的依萍去老宅要钱。
更想起如萍把钱给她抢走,自己把她的钱全部拿走然后直接消失。
她知道自己女儿去了前线,知道女儿现在出息了,能拿枪打日本鬼子。
也知道如萍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她这个当妈的没脸见自己女儿。
她跪下求张猛不要告诉如萍,张猛也经常带给她如萍的境况。
也知道依萍派了人保护如萍。
傅文佩除了没有看到茹萍成家,自己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当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含着怯懦眼泪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面前的日本特务。
“不同意?”
伊东少佐眼神一凶,把刀往前一怼,几乎磕破她的嘴唇。
“我呸!”
傅文佩猛的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伊东少佐脸上。
用尽全身力气,一脑袋撞翻面前的麦克风支架!
哐当一声,麦克风砸在水泥地上摔粉碎。
“我傅文佩前半辈子糊涂、自私、没用,干过猪狗不如的亏心事!”
傅文佩脖子上青筋暴起。
扯着嘶哑的嗓子冲伊东少佐大骂:“可我再没用,我也是中国人!依萍救的是中国人,如萍在前线救的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东洋畜生,杀我同胞,毁我家园,我就是死,把舌头咬烂了,也绝不会替你们做事!绝不会让我威胁到我两个女儿!”
说完,她猛的低下头。
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八嘎!拦住她!”
伊东少佐暴怒,一脚踹翻铁椅。
上前掐住傅文佩的下巴,硬生生把块破抹布塞进她嘴里。
他擦掉脸上的血沫子。
从桌上抓起一支装满灰黑色粘稠液体的玻璃针管,狞笑着扎进傅文佩的脖颈静脉。
一推到底!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石井部队留下的三号腐血母液,混了河豚神经毒素!三十六个钟头之内,你的血管会一寸寸烂成黑泥,痛不欲生!我倒要看看,后天早上陆依萍和陆如萍过不过桥来给你收尸!”
灰黑色的药液推入血管。
傅文佩眼珠猛的凸出。
脖颈处的皮肤下瞬间浮起一层蛛网般的诡异灰斑。
整个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喉咙里却死死咬着抹布,硬是没发出一声求饶的呻吟。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江湾造船厂。
一号货轮顶着夜色靠上前坞码头。
王雪琴裹着紫貂皮大衣早等在栈桥边了。
身后停着三辆改装防弹车,陆振华领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把码头围的水泄不通。
看见如萍哭红着眼跟在陆依萍身后下船。
王雪琴柳眉倒竖,指着如萍的鼻子就骂:“好哇!我就知道傅文佩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早晚得惹出大祸来!这下好了,自己撞进鬼子枪口里,现在还要连累我闺女!”
如萍低下头。
咬着嘴唇往旁边退了一步:“雪姨,明早我自己过桥去换我妈。”
“你去换个屁!你那二两肉值五十万美金啊?鬼子冲着谁来的你心里没数?!”
王雪琴骂完,气呼呼翻了个白眼。
却从旁边的暗卫手里拽过两件刚从美军仓库买来的加厚钢板防弹背心。
一件塞给陆依萍。
另一件看都没看如萍,直接砸进她怀里。
“穿上!哭丧着脸给谁看!傅文佩那个蠢货要真敢坑害你们,不用鬼子动手,老娘明儿一早亲手拿枪打碎她的脑袋!她那条烂命也只能咱们陆家自己收,轮不到东洋杂碎拿捏!”
如萍抱着沉甸甸的防弹背心。
怔怔看着嘴硬心软的王雪琴,眼泪又涌上来:“谢谢雪姨……”
“少套近乎!谁是你雪姨!”
王雪琴扭过头哼了一声。
陆依萍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爸,你们先带如萍去前院休息。上家的潜驳刚把克虏伯机组送回暗渠,我得下地下二层核对一遍机器编码,再配两支解毒剂,万一能排上用场。我不出来,你们谁也不准下来打扰。”
“行,你去忙,外头有老子盯着!”
陆振华一挥大手。
十分钟后,地下二层车间大门从内反锁。
陆依萍拉下总电闸。
抬手一挥,空间里那整套百吨级的克虏伯制药流水线完好无损落回原来的水泥基座上。
连接口的管道都分毫不差。
她没急着出去,闪身进入灵魂深处的医药空间实验室。
根据日军特务科以往的毒素样本,所谓三号慢毒,多半是七三一部队搞出来的溶血性细菌毒素混了神经麻痹剂。
她在空间的高精度成分合成仪前忙活二十分钟。
用现代广谱抗毒素血清配比高浓度二巯基丙醇、强效阿托品及血液净化合剂。
接连提纯封装了三支金黄色的特效解毒针剂,贴身藏进大衣暗袋。
这才推门走出车间。
次日清晨,八点五十分。
外白渡桥南端,英国防区与虹口日占区的交界线。
三辆黑色防弹福特轿车缓缓停在界石前。
后方跟着十辆大卡车和亨利派来压阵的四辆法租界装甲车。
车门推开。
陆依萍身穿黑呢大衣,同提着重机枪的陆振华、裹着披风的王雪琴以及换了一身黑衣的如萍并肩走下车。
五十米外,北岸废弃邮政大楼门前架着四挺九二式重机枪。
桥头堆满了绑着电线的黄色炸药箱。
“陆依萍!”
二楼右侧的沙袋被人猛的推开。
伊东少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扩音喇叭对着桥南发出刺耳的怪叫。
两个日本特务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粗暴把她推到二楼破损的窗台边缘!
那女人脖子以下全被带刺的铁丝捆着。
一头白发被冷风吹乱,整张脸已经泛起死灰色的黑斑。
嘴角不断往外溢着黑血,半个身子悬在二楼窗外。
只要后头的特务一松手就会摔下石阶。
“妈!”
如萍撕心裂肺喊了一声。
往前冲了两步被尔豪死死拽住。
窗台上的傅文佩听见女儿的声音。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拼命昂起头。
喉咙里冲破堵嘴的破布,发出一声含混却凄厉的嘶喊:“别……过……来!”
伊东少佐一巴掌扇在傅文佩后脑勺上。
拔出南部手枪顶住她的太阳穴,冲着桥南狂笑:“陆依萍!还有八分钟到九点!不想看她烂成一滩黑水,现在就丢掉武器,你和陆如萍两个人带着五十万美金现钞从桥上走过来!记住只要你们两个过来,多来一个人,老子立刻开枪把她推下去,再引爆桥下两百斤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