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扑到天台北侧破损的砖墙边，探头往百老汇路方向看去。
四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已经冲出转角，履带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深深的碾痕。车身两侧各挂着一面太阳旗，迎风啪啪响。
装甲车后头跟着两个步兵中队，足有三百多号人。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军刀。刀尖冲前方一指，身后的陆军士兵立刻加快脚步，朝外白渡桥方向压过去。
“横山那老杂毛亲自带队了！”
李光明转身冲陆依萍大喊。
“大小姐，桥南那边来不及撤了！法租界的装甲车全挤在界石附近，根本调不开头！”
陆依萍快步走到北侧墙边，抓起李光明手里的望远镜。
镜头里，横山少将那张老脸看的一清二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前方那栋废弃邮政大楼。视线在二楼破窗和天台残栏上停了两秒，随后朝身后的传令兵摆了摆手。
传令兵立刻跳下马，从背包里掏出一只黑色金属盒。
那东西巴掌大小，顶上插着根短天线，盒身一侧有个红色按钮。
陆依萍瞳孔一缩。
无线电引爆器！
横山根本没打算等九点零五分。
他看见天台上站着人，就知道伊东已经完了。底舱的定时雷管多半也被剪了线。
眼下这个距离，只要按下那个红色按钮，两吨苦味酸药芯照样能把整栋楼和附近三百米内的所有活物全送上天。
“光明！”
陆依萍扔下望远镜，转身往铁门冲。
“立刻撤离大楼！让桥南的人往后退，能退多远退多远！”
“张猛，带人从东侧破口下楼，走排污渠！”
李光明和张猛同时应声，各自领着人往旋梯和破口冲。
尔豪拎着冲锋枪跟上去，跑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扭头看向还蹲在那里的如萍。
“如萍，快走！”
如萍没动。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的盯着眼前傅文佩的脸。
“如萍！”
尔豪冲回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楼要炸了，先走！”
如萍这才回过神。
被尔豪半扶半拽，把她往铁门方向推。
陆振华还守在石栏边，一只手提着崩口的大刀，另一只手按住陆依萍的肩膀。
“闺女，那两吨炸药要是真炸了，桥南那些人……”
他没往下说。
桥南挤着四辆法租界装甲车，十几辆卡车，还有王雪琴和五十多个陆家暗卫。
这个距离，炸药一响，冲击波能把装甲车掀翻进苏州河。
“爸，你先下楼。”
陆依萍推开他的手，快步走到天台东南角那堆废砖瓦后头。
她蹲下身，伸手往砖堆底下摸。
指尖碰到一只帆布包。
包里装着昨天李光明从底舱搬上来备用的三颗美式MK2防御型手雷，还有两卷引信极短的震爆弹。
陆依萍把帆布包提起来，掂了掂重量。
不够。
这点东西砸下去，最多炸伤横山身边几个传令兵。想把那只无线电引爆器毁掉，除非手雷正好落在盒子上头。
可能性太低。
她抬头往北侧看。
百老汇路街口到外白渡桥这段距离，横山的队伍已经走了三分之一。装甲车履带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深深的黑印。
传令兵还举着那只黑盒子，跟在横山马后。
距离还有两百米。
一百八十米。
一百五十米。
陆依萍盯着那只黑盒子，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直接狙杀传令兵？
不行。
这个角度打不到。天台和街面有五层楼的落差，传令兵又被前排士兵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就算能打中，盒子掉在地上，横山身边还有十几个人能捡起来按下按钮。
炸掉装甲车？
也不行。
她手里只有三颗手雷，砸下去顶多炸翻一辆车。剩下三辆照样能冲上桥。
陆依萍咬了咬后槽牙，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她快步走回北侧残栏边，探头往下看。
五层楼高的直墙，下面是青石马路。
墙面没有任何突起，连根排水管都没有。
往左看，东侧钟楼的斜坡屋顶延伸出去，勉强能落脚。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东侧钟楼走。
陆振华看出她的意图，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依萍，你疯了？那是五层楼！”
“爸，松手。”
陆依萍没回头。
“桥南那些人来不及撤了。我不下去，两吨炸药一炸，妈也跟着陪葬。”
陆振华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闺女……”
他嗓子发哑，只说出两个字。
陆依萍已经跨上钟楼窗台，一只脚踩在斜坡瓦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振华站在原地，满脸都是血。
“爸，带如萍走。”
说完，她侧身贴住墙面，顺着斜坡往下挪。
瓦片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就往下滑。
她两只手死死扣住屋檐边缘，脚尖勉强卡住瓦楞。
一寸一寸往下挪。
挪到钟楼二层的窗台时，她松开左手，抓住窗框铁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
双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借着反冲力荡出去，落在对面一层楼的平台边缘。
平台是旧邮政大楼二楼外延伸出来的装卸台，水泥台面已经开裂，边角全是碎砖。
陆依萍蹲下身，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
她抽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探头往下看。
横山的队伍已经到了大楼正下方。
传令兵举着黑盒子，准备按下红色按钮。
陆依萍松开手。
手雷笔直往下坠。
三秒后，轰！
爆炸在队伍中央炸开。
三个陆军士兵当场被气浪掀翻，摔进路边的排水沟。
传令兵反应快，抱着黑盒子往旁边一滚，躲过了弹片。
横山勒住马缰，马匹前蹄抬起，嘶鸣一声。
“有人！”
他抬头往上看，正好对上装卸台边缘那道黑影。
“开枪！把楼上那个支那人打下来！”
三十多支三八式步枪同时抬起，枪口对准二楼平台。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打在水泥台面上，碎石乱飞。
陆依萍缩回平台内侧，后背贴住墙面。
耳边全是子弹撞击水泥的爆裂声。
她深吸一口气，又抽出第二颗手雷。
拔掉保险销，数到三，探身往下扔。
这次瞄准的是传令兵。
手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朝那只黑盒子砸过去。
传令兵抱着盒子刚爬起来，看见手雷落下，本能举起盒子想挡。
轰！
手雷在他胸前爆炸。
传令兵连同黑盒子一起被炸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墙根下。
黑盒子滚落在地，红色按钮那一面朝下。
陆依萍盯着那只盒子，手指扣紧第三颗手雷。
就在这时，一个陆军军曹冲过去，弯腰捡起盒子。
他翻过来，看清红色按钮，抬头冲横山大喊：
“少将阁下，引爆器完好！”
横山策马上前两步，伸手去接盒子。
“按下去！”
陆依萍拔掉第三颗手雷的保险销，探身往下扔。
手雷在半空旋转，直奔那个军曹的脑袋。
军曹看见手雷落下，本能往旁边一躲。
盒子脱手飞出去，啪嗒掉在地上。
红色按钮那一面，正好朝上。
轰！
第三颗手雷落地爆炸。
军曹被炸飞出去，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黑盒子被气浪掀起，在半空翻了两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盒身裂开一道缝，红色按钮也跟着松动了。
横山跳下马，冲过去捡起盒子。
他看了一眼裂缝，又抬头往二楼平台看。
平台边缘，那道黑影还站着。
横山眯起眼，把盒子举过头顶，冲二楼大喊：
“陆依萍！”
“你的母亲在桥南，你的家人也在桥南！”
“你以为三颗手雷就能阻止我？”
他把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说完，他狠狠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