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东那一枪的回声还没散。
天台上的狂风卷起碎纸,从西侧破开的铁门洞灌进来。地上的血水被吹出细纹。
李光明单膝跪在石栏边,右手扣着手雷握片。
刚才铁丝松开的那一刻,他扑过去抓住手雷,拇指一直压着握片。直到备用保险销重新插回去,他才松开手。
五根手指已经麻了。
他把废掉的手雷塞进腰间皮袋,起身退开两步。
东侧石栏下,伊东少佐趴在泥水里。
张猛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伊东的腕骨和肘关节都断了,人也被枪托砸昏过去。
旋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留在一楼的两名爆破手提着偏口钳追上来,凑到李光明耳边说:
“李哥,底舱西墙角那颗定时雷管下面,横山的工兵还藏了双弹簧防拆卡簧。”
“亏您拿铜片卡住机芯了。刚才要是硬扯,整栋楼都得飞上天。”
李光明侧过脸:“拆干净没有?”
“主引信剪了,卡簧也卸了。楼下的炸药没事。”
尔豪提着冲锋枪冲上天台,刚跨过铁门就停下了。
他抬起左手,朝后按了按,让跟上来的暗卫都留在门外。
没人再往前。
李光明朝石栏根下看了一眼,也退进门边的阴影里。
陆振华还坐在混着血水的黑泥中。
傅文佩半躺在他臂弯里。花白乱发贴在脸上,发梢沾着刚咳出的血沫。
陆依萍跪在旁边,一只手按住傅文佩后背的枪眼,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颈侧。
脉搏已经摸不到了。
子弹从后背打入,穿过左肺肺门,又从胸前穿出。血沫不再往外冒,是胸腔里的血快流干了。
她带来的解毒剂能压住腐血毒和神经毒,却补不上被子弹撕开的肺动脉。
就算这里有一间完整的手术室,也来不及了。
依萍的手停了片刻,慢慢从傅文佩颈侧收回。
陆振华低下头。
那只平日里抡马鞭、握重机枪的大手抬起来,一点点替傅文佩拨开嘴角的乱发。
粗硬的指腹碰到她肿起的脸颊,他立刻放轻了力道。
傅文佩朝依萍伸出的手没能撑住。
那只手在半空晃了两下,落回陆振华膝头。
她的喉咙艰难地动了动。
暗黑毒血混着肺里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很快染透了陆振华的前襟。
她先看向近在眼前的陆振华。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血沫在唇边破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陆振华连忙弯腰,把左耳贴到她嘴边。额角的刀疤绷紧了。
“文佩,你说。”
他嗓子发哑,又把耳朵凑近些。
“老子听着呢。慢点说,慢点。”
“如萍……也是陆家的姑娘。”
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每个字却都说清了。
“你对她……好一点。”
陆振华悬在半空的手跟着发抖,随后落下去,紧紧捂住傅文佩后背的枪眼。
掌心下面,已经没有多少热气了。
如萍扑上前,抓住母亲垂在膝头的手。
她右手还攥着那支金黄色的特效解毒针。玻璃管已经被掌心焐热,药液在晨光下透亮。
如萍看向依萍。
依萍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如萍低头看着母亲胸前那个不再冒血泡的伤口。过了一会儿,她把解毒针放回包里,两只沾满血污的手合起来,包住母亲冰凉的手指。
“妈,我在这儿。”
她把额头贴在傅文佩的手背上。
“妈,你别走。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事。我让张大哥帮我找你,妈,你别不管我。你还要看我出嫁,给我看孩子。妈,你十几年前没有管我,现在不能不管我啊,妈……”
傅文佩的眼珠慢慢转向三步外的陆依萍。
依萍垂眼看着石栏下的人,把枪插回腰间。
傅文佩看清她的脸,费力牵了牵肿起的嘴角。
“依萍……谢谢你。”
每说两个字,她的胸口便起伏一下。
涌到喉头的血又被她咽了回去。
“对如萍……做的那些事。”
天台下面,法租界巡捕房警车的铜铃声隐约传来。
傅文佩的眼睛已经散了,视线还落在那道黑衣身影上。
“我亏欠你……一辈子。”
她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叹。
“来生……还你。”
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
陆依萍站在原处,把这几句话听完。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叫那声母亲。
傅文佩的头往后落,靠在陆振华胸前。沉重的眼皮一点点合上。
如萍握着母亲的手,胸口堵得发疼,十根手指越攥越紧。
傅文佩快要闭上眼时,染血的指尖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住如萍。
随后,那只手松开了。
彻底垂落下去。
如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肩膀一阵阵抽动,眼泪大颗砸下。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陆振华还保持着低头听她说话的姿势。
右掌压在她后背上,一动不动。
六十多岁的东北老军阀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吓人。
这个在战场上挨刀都没哼过一声的汉子,这辈子也没在儿女和手下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过了两息,陆振华弯下脊梁,把整张脸埋进傅文佩染血的白发里。
宽阔的后背绷紧了。
没有半点哭声漏出来。
铁门边,李光明转过身,面朝斑驳的红砖墙,低下了头。
尔豪摘下军帽攥在手里,眼圈发红,扭脸望向黄浦江。
陆依萍终于动了。
鞋底踩过积水。她走到傅文佩面前,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落在她没能闭拢的眼皮上。
轻轻一抹,替她合上眼。
直起身时,依萍停了一秒。
她低头看着傅文佩安静下来的脸。
不管她对原主怎么样,刚才挡下子弹的那一扑,恩怨到这里,算不清了,她转身退开。
许久,陆振华总算有了动作。他把傅文佩轻轻放平在干燥的石阶上,脱下自己的大衣,仔细盖在她身上。
那只掉了鞋的脚,也被他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收好衣角,陆振华慢慢转过头,看向东侧石栏下的伊东少佐。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伊东,再没挪开。
他双手撑住膝盖,带着满身血腥气,从泥水里站起来。
弯腰捡起脚边那把崩了口的大刀。
刀尖拖过水泥地,擦出一串火星。
一步。
又一步。
陆振华走向东侧石栏。
“张猛,弄醒这杂碎。”
他攥紧刀柄,嗓子已经哑了。
“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张猛伸手抓住伊东的头发,将那张沾满泥水的脸提起来。
陆振华停在伊东面前,崩口的刀尖贴上他的下巴。
“老子要亲手撬开他的嘴。”
“问清楚横山那个狗娘养的,究竟在哪儿等着给咱们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