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红色电钮按到底。
一道无形的高频电波贴着浑黄的苏州河面，眨眼间刺入旧邮政大楼底舱。
同一刹那，一楼大厅的陆军大尉正好提起了那只诱饵皮箱。
底下的压发副引信轰然弹起。
双保险同时触发。
时间仿佛静止了半秒。
紧接着，邮政大楼一楼和底舱的十几个透气窗里，猛地喷出刺目的惨白强光。
大地剧烈一颤。
轰隆隆隆，一声比十道闷雷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巨响，在苏州河北岸炸开。
底舱两吨重磅航空炸弹的苦味酸药芯，连同一楼大厅三百斤黄色高爆炸药，在密闭的钢筋水泥空间里同时殉爆。
整栋五层高的旧邮政大楼，竟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浪硬生生从地基上拔起半米高。
一楼承重柱瞬间化为齑粉。
高达二十米的橘红色火柱裹挟着上千吨碎砖、断梁和扭曲的钢筋，像火山喷发一样冲上云霄。
刚冲进一楼的一百二十名日军陆军精锐，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在两千度的高温高压核心区里直接汽化成了焦炭。
二楼窗口绑着的伊东少佐，连同那箱防弹钢板，瞬间被炸个粉碎。
五层大楼在火海中轰然解体，朝内坍塌。
狂暴的冲击波呈圆环状横扫出去。
桥北马路上，四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像纸糊的玩具一样被气浪掀翻。
在青石路面上滚了三圈，撞进街边的店铺里。
横山少将乘坐的吉普车直接被一块飞出来的半吨重水泥预制板砸中车头。
砰一声巨响，吉普车腾空翻转，重重扣在二十米外的泥水沟里。
漫天砖雨和灰尘劈头盖脸砸向两岸。
桥南界石后，四辆法国雷诺坦克被震个往后滑了半尺。
几十名中外记者吓个抱头趴在地上，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声。
只有陆依萍站在防弹车前，大衣在灼热的气浪中猎猎翻飞。
足足过了一分钟，遮天蔽日的黑烟才被河风吹散少许。
原本矗立在桥北的五层大楼已经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座冒着滚滚浓烟、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十米高废墟瓦砾堆。
一个满编陆军中队，连同海军特务伊东，尸骨无存。
“咳，咳咳……”
桥北的泥水沟里，变形的吉普车门被人从里头踹开。
横山少将满头是血，被两名残存的卫兵拖了出来。
他胸口塌下去一块，断了两根肋骨。
将官礼服被碎石撕成了破布条。
看着眼前那片还在噼啪作响的火海废墟，横山眼珠子充血。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我的第一中队……全没了？陆依萍，是你干的！机枪手，装甲车，给我朝桥南开火，轰死他们！”
他疯了一样拔出军刀指向桥南。
咔嚓，哗啦。
桥南界石后，四辆法军雷诺坦克的三十七毫米火炮、外加英军摩根防卫官调来的八挺维克斯重机枪。
同时拉开枪栓。
黑洞洞的炮口跟枪口死死锁住了横山的脑袋。
摩根握着左轮手枪踏前一步，扯着嗓子用英语怒吼：“横山，你的炸弹弹片已经飞进大英防区了！你的兵敢碰一下扳机，皇家海军停在黄浦江上的重巡洋舰，一分钟内就把你们陆军司令部夷为平地！”
横山被十几根枪管指着，动作僵住了。
就在这时，王雪琴推开身前的暗卫，转身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三十多名《字林西报》《申报》路透社记者，扯开嗓子就哭喊起来：“各位报馆的主笔先生，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今天早上，日本海军的伊东少佐绑了我们陆家的八姨太，逼我们拿五十万美金过桥赎人。人被他们折磨死了不说，这位陆军的横山少将倒好，为了抢那五十万美金，更为了掩盖他暗杀黑木少将的丑事，竟然提前在楼底下埋了两吨陆军航空炸弹！”
王雪琴指着桥北满身是血的横山破口大骂：“伊东少佐刚拿到封口费，横山就派人在外头引爆炸弹，把海军的伊东少佐连同一整栋楼炸个灰都不剩！你们日本陆军和海军狗咬狗分赃不均杀人灭口，凭什么拿我们中国人的命垫背，还差点炸毁租界的外白渡桥？！”
“你血口喷人！”
横山气个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炸药明明是你们引爆的，那是我的第一中队！”
“我们引爆？我们两个女子赤手空拳过桥，上哪儿去弄两吨重磅炸弹？！”
陆依萍走上前，将手里那枚还带着底舱机油味的钢制防拆卡簧，连同刚才张猛在三楼用长焦相机拍下的照片底片。
一块儿拍在路透社首席记者的手心里。
“各位记者先生，请看清楚这枚从邮政大楼底舱排污渠起爆口拆下来的军用卡簧。”
陆依萍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桥头。“上面打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工兵第三联队的原厂钢印和批号！照片上也拍个清清楚楚，半小时前是陆军工兵拉着起爆线撤出后巷！横山少将，难不成你们陆军工兵联队，也是听我陆依萍调遣的？”
路透社记者举起放大镜看清卡簧上的日文钢印。
顿时哗然大叫：“天呐，真的是日本陆军工兵的制式引信！横山少将为了灭口海军特务，连自己的部下都一块儿炸死了！”
镁光灯咔嚓咔嚓连闪成一片。
把横山那张扭曲吐血的脸拍了个正着。
“八嘎……噗……”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横山少将听着耳边记者的惊呼，再想想死在废墟里的一百二十名陆军精锐。
急火攻心，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直挺挺的栽倒在泥水里。
“少将阁下，快撤！”
几名陆军残兵魂飞魄散。
架起昏迷的横山塞进备用卡车，狼狈不堪的逃回百老汇路深处。
而远处高楼顶上，几名正拿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日本海军特务科残党。
亲眼看见自家伊东少佐被陆军炸成飞灰，又听见桥南传来的风声。
一个个眼珠子彻底红透了：“横山老贼，扣了松下司令官，现在又拿航空炸弹炸死伊东少佐灭口！回去召集陆战队弟兄，跟陆军宪兵队拼了！”
桥南。
依萍冷眼看着北岸乱成一团，转身走回车旁。
后车厢门敞开着。
如萍跪坐在软垫旁，正拿温毛巾一点点替傅文佩擦拭脸上的黑血，动作轻柔个怕弄疼了她。
擦到傅文佩紧攥的左手时，如萍试图掰开母亲僵硬的手指替她擦洗掌心。
手指刚松开一条缝。
一枚沾满黑血、边缘刻着奇怪梅花暗纹的黄铜纽扣，当啷一声。
从傅文佩掌心里滚落在了车厢地板上。
如萍动作一僵。
低头捡起那枚带血的铜纽扣：“依萍……这不是日本海军的扣子，我妈手里怎么会死死攥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