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横山死死按着红色按钮，拇指快把塑料壳摁碎了。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旧邮政大楼纹丝不动，连点火星子都没冒。
横山脸色铁青，猛的把引爆器砸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冲副官吼：
“八嘎！工兵埋的引线被剪了，陆依萍那个贱人拆掉雷管了！”
他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大楼。
“第一中队，立刻破门，活捉陆依萍！”
轰隆隆铁甲履带声越逼越近，震的天台积水泛起一圈圈细纹。
陆依萍看着街面上横山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快步走到天台北侧缺口旁，借着半截斜坡钟楼的掩护往下扫了一眼。
三百米外百老汇路拐角，四辆涂着土黄色迷彩的日军九四式轻装甲车已经推开街面拒马，黑洞洞车载机枪口左右摆动。
后头乌泱泱跟着两百多名端着三八式步枪的陆军精锐，正呈扇形朝旧邮政大楼包抄过来。
“横山发现底舱没炸，坐不住了。”
陆依萍退回半步，连下三道指令。
“爸，抱上八姨太，尔豪和如萍左右掩护，马上从一楼正门撤回桥南。”
“张猛，把伊东嘴堵死，拎到二楼临街射击孔去。”
“光明，跟我下底舱，把横山送咱们的大礼改个花样。”
陆振华看了一眼石阶上盖着大衣的傅文佩，二话不说。
他收起大刀弯下腰，双臂穿过遗体下方，稳稳把人横抱在怀里。
“闺女，你和光明小心。老子在桥南架好重机枪等你们。”
“走。”
如萍拎起药箱，反手捡起地上特务掉落的南部手枪推弹上膛。
眼神冷厉护在陆振华左翼，尔豪端着汤姆逊断后，三人顺着水泥旋梯飞快往下冲。
张猛抓起一块烂抹布塞进伊东嘴里，单手像提死狗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跟在陆依萍和李光明身后冲下二楼。
二楼审讯室临街射击孔正对北苏州路。
陆依萍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近的装甲车，指了指窗口沙袋。
“横山是老狐狸，大楼没按时炸，他不会亲自进门，肯定先拿望远镜探虚实。”
她把装了半箱防弹钢板跟表层美钞的黑皮箱拖到窗口，半敞开箱盖。
抓起两沓百元美钞撕开封签，故意洒在射击孔边缘，被风吹的飘出窗外几张。
“把伊东捆在窗口铁柱上，套上他的少佐军服，拿根细铁丝拴住右手腕，连在旁边那台漏电的旧风扇电机上。”
张猛眼睛一亮，三两下用铁丝把半死不活的伊东绑成站姿，右手搭在敞开的钱箱上。
李光明接通风扇残破的电线。
滋啦一声，电机带着铁丝一抽一抽乱转。
从楼下往上看，活脱脱就是伊东少佐正在二楼窗口拼命挣扎。
想要护住那箱五十万美金的巨款。
“张猛，你先撤过桥。”
陆依萍转身冲下一楼大厅。
大厅里堆着十几口炸药箱，通往底舱的铁盖板敞开着。
里头隐约能看见三十口刷着日军陆军军徽的铁皮大箱，正是两吨重磅航空炸弹的苦味酸药芯。
李光明跳进底舱通道，三两下把刚才剪断的蓝线跟红线重新剥开铜芯。
从腰间摸出特制的双频无线电起爆接收匣，并入主雷管回路。
“大小姐，无线电主引信接好了。我还加了一道压发副引信，就垫在一楼大厅那箱美金底下。”
“只要有人搬箱子或者咱们在桥南按电钮，两吨苦味酸立马殉爆。”
李光明钻出底舱。
把刚才从西墙角拆下来那枚刻着“陆军工兵第三联队”钢印的防拆卡簧塞进陆依萍手里。
“撤。”
两人冲出邮政大楼正门，快步踏上外白渡桥。
这时陆振华正抱着傅文佩走过桥心。
河风吹起黑呢大衣一角，露出一截苍白冰凉的手腕跟染血的素花旗袍下摆。
桥南界石后头。
王雪琴原本正叉着腰，准备等傅文佩过来骂上几句解气。
可当她透过人群缝隙，看清陆振华怀里那个盖着大衣不动的身影。
还有如萍满身是血却咬紧牙关跟在旁边的模样时，王雪琴骂人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
她愣在原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斗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
那个哭哭啼啼夺了她女儿十几年富贵的女人，就这么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王雪琴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转头冲着旁边的法租界督察长亨利和英国防卫官摩根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日本人当街绑票撕票，现在还要带装甲车冲租界大桥。”
“亨利先生，摩根上尉，把你们雷诺坦克跟重机枪全给我顶到白线前头去。”
“今天谁敢让一个东洋兵踏上桥面，我大仲马洋行明年一分钱市政税都不交！”
亨利摸了摸只剩半只的右耳，看着桥北压上来的日军陆军装甲车，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来。
拔出指挥刀往前一劈。
“装甲车顶上去，机枪上膛。”
四辆法军雷诺坦克轰鸣着压上桥南界石，三十七毫米火炮直指桥北。
陆振华抱着傅文佩跨过界石，轻轻把遗体放进后排加长福特轿车软座上。
陆依萍和李光明也稳稳退过桥南白线。
王雪琴一把抓住女儿胳膊，上下摸了一遍。
见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砸回肚子里。
“依萍，没事吧？”
“没事，妈。”
陆依萍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转过身。
目光冷冷投向五十米外的桥北。
邮政大楼门前，四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已经停稳。
驻沪派遣军军法官横山少将坐在吉普车后座，没下车。
而是举起高倍望远镜，阴鸷扫视着整栋大楼。
九点零五分早就过了。
他派工兵埋下的两吨苦味酸没响。
“少将阁下，陆依萍他们刚退过桥南，大楼里没动静，会不会有诈？”
副官在旁边低声询问。
横山没答话，望远镜镜头慢慢上移。
停在二楼临街的射击孔上。
镜头里，几张百元美钞正挂在沙袋外头随风乱飘。
窗口阴影处，穿着海军少佐军服的伊东正死死扒着半敞开的黑皮箱。
胳膊一抽一抽往外推，像是被捆住双脚，正在拼命挣扎求救。
横山瞳孔一缩。
五十万美金现钞。
还有伊东手里掌握的海军第三舰队走私军火的原版黑账。
刚才桥头有爆炸声，定是陆家的人攻破一楼，剪断工兵的定时引线。
抢走傅文佩的尸体仓皇撤退，还没来得及带走二楼的巨款跟伊东。
要是让后头赶来的海军残部把伊东跟黑账抢回去，或者让租界巡捕进去接管现场。
他横山不光吞不下这五十万美金，昨晚暗中派工兵埋炸药的事也会彻底败露。
贪婪跟急迫压过疑心。
横山一把放下望远镜，拔出指挥刀指向邮政大楼正门，厉声下令：
“第一中队，立刻破门冲进大楼，把二楼的伊东少佐跟所有证物、资金全数抢出来！”
“动作要快，赶在海军的人过来之前撤离！”
“哈伊！”
一名陆军大尉挥舞军刀，带着整整一个满编步兵中队一百二十名精锐。
端着步枪如潮水涌上台阶，一脚踹开一楼紧闭的铁门。
一百多双军靴争先恐后踏进昏暗的一楼大厅。
领头的陆军大尉一眼就瞧见大厅正中央摆放的另一只诱饵皮箱。
箱缝里同样露着一沓美金。
大尉脸上一喜，大步走上前。
弯腰伸手，一把抓住皮箱的提手。
桥南界石前。
陆依萍站在猎猎河风中，看着最后一名日本兵跨进大楼门槛。
她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巧的黑色无线电起爆器。
没半分犹豫。
拇指对着正中央的红色电钮，狠狠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