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也别睡,先看现场。”
苏半夏的声音还留在耳机里,商务车已经停在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入口外。
贺知舟拔下耳机,推开车门。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急诊大厅的灯全开着,白炽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照亮门口横七竖八停着的三辆救护车。
一辆车的后门敞着,担架没卸完,输液袋挂在车顶钩子上晃。
陈磊从后备箱搬下第一只灾备箱,鼻子抽了一下。
“消毒水味道从门口就能闻到,浓度不对。”
林婉清拎着采样箱跟上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地面。
急诊入口的引导线已经被脚印踩没了,地砖上有几处干涸的呕吐物痕迹,清洁人员只来得及撒上除味粉,没擦干净。
大厅里塞了七八十号人。
靠墙的塑料椅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有人捂着脑袋趴在膝盖上,有人抱着塑料盆干呕。
家属比患者更多,围在分诊台前,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两名护士夹在人群中间,一个在量血压,一个在登记信息,登记本已经翻到第三页,字迹越写越潦草。
“让开,让开,这边有人晕倒了!”
一副担架从侧门推进来,上面躺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工人,面色灰白,嘴唇往内缩,四肢间歇性抽动。
跟车的医生还在喊,没人腾得出手接。
陈磊本能往前迈了半步,被贺知舟拉住。
“先看,别接。”
陈磊停下来,视线跟着那副担架走,看它在大厅里绕了半圈才找到一个空位。
“贺医生!”
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马建国三个字,下面是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看,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粗壮的男人,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卷到小臂。
马建国伸出手。
“辛苦了辛苦了,大半夜从江城赶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贺知舟握了一下,松开。
“路上没事,大厅里有多少人?”
马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集中到的多,现在分诊登记了一百九十三人,住院收了四十七个,ICU六个,其余在留观和门诊输液。”
“比梁文博报的多了二十多。”
“最近两小时又陆续来了一些,有些是听工友说了以后自己跑来的,症状不重。”
马建国压低声音,“整体情况是可控的,主要是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已经加派了保安。”
贺知舟没接“可控”这个词。
他的视线越过马建国的肩膀,落在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身上。
马建国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急诊科季向东主任,三十年急诊经验,这次中毒事件从第一天就是他在现场负责。”
季向东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握住贺知舟的手,力气明显比寒暄多了一档。
“小贺是吧,梁处长电话里提了好几次你的名字。”
他松开手,拍了拍贺知舟的手背,“年轻人能被省里派下来,说明有本事。不过临川这边的情况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们来了正好帮忙分担分担。”
贺知舟把手收回口袋。
“毒物查出来了吗?”
季向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常规项目全部排除了,省疾控的样本今天寄出去的,结果还要等。我们目前按对症支持处理,大部分患者症状都在缓解。”
“ICU那六个也在缓解?”
季向东的老花镜往鼻尖滑了两毫米。
“重症那几个情况特殊,基础病比较多,不能完全归到这次事件里。”
陈磊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没出声。
马建国打了个圆场。
“走,先去会议室坐下来聊,材料都准备好了,季主任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汇报。”
一行人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比大厅安静一些,两侧是留观区,帘子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病床。
贺知舟没有跟着马建国的步速,走得比所有人都慢。
他的眼睛在扫。
左边第一张床,工人侧卧,输着普通葡萄糖,床头卡写着“头晕、呕吐”,处置栏只有“补液”两个字。
第二张床,工人仰躺,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床单边缘,指尖有细微的震颤。
第三张床空着,被褥掀到一半,枕头上有一圈汗渍。
右边的留观区更挤,加了四张折叠床,两张靠在墙根,另外两张堵在过道里,护士推车经过要侧着身子。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贺知舟的脚步停了。
季向东走出去三步才发现后面没跟上,回头看。
“小贺?”
贺知舟没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左侧的墙根下。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那里,背靠墙壁,膝盖上摊着一张A4纸,手里捏着笔,正在往纸上写东西。
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砖上,沾了一点呕吐物留下的黄色粉末。
那张纸不是病历,也不是检验单。
贺知舟微微偏头,看见纸的最上方写着“精达电子厂车间岗位分布”几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粗糙的表格,分成三列,分别标注着一号车间、二号车间、三号车间,每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工人的名字和工种。
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标注着“症状重”。
年轻人抬起头,和贺知舟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的胸牌上写着宋清河,住院医师。
眼睛下面的青黑比贺知舟还重,嘴唇干裂,像是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纸往膝盖上压了压,像是怕别人看见。
贺知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季向东在前面招手。
“小贺,会议室在前面右转。”
马建国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挂着一张PPT,标题写着“精达电子厂集体中毒事件处置汇报”。
贺知舟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转身对陈磊说了一句。
陈磊点头,拉着灾备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找插座给电脑充电。
林婉清将采样箱靠墙放好,掏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季向东已经坐到了投影仪旁边,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那我先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第一批患者是三天前来的,当时只有七个人,症状很轻,我们按胃肠炎处理,第二天又来了二十多个…”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新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季向东讲了五分钟,从发病人数到处置流程,每一页PPT都排版整齐,数据用红色加粗标注。
“目前我们的处置方案是统一洗胃加补液加对症支持,大部分患者在二十四小时内症状缓解。”
季向东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总的来说,流程规范,处置及时,就是毒物鉴定还要等省里的结果。”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贺知舟没有评价PPT,也没有提问。
他转头看向陈磊。
“走廊留观区有多少人?”
陈磊翻出刚才路过时用手机拍的照片。
“我数了一下,二十三个。”
“床头卡上的处置,有几个写了具体药物名称?”
陈磊放大照片。
“两个写了甲氧氯普胺,其余只写了补液。”
贺知舟又转向林婉清。
“留观区的护理记录多久更新一次?”
林婉清看了一眼手表。
“我经过的时候翻了最近的一本,最后一次记录是两小时前。”
季向东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
“留观区的事我安排过的,护士人手不够,记录确实跟不上。”
贺知舟没接他的话。
他靠回椅背,保温杯放到桌上。
“陈磊,你出去找一下走廊里蹲着的那个人。”
陈磊站起来。
“哪个?”
“白大褂沾了黄粉的那个,叫宋清河。”
季向东的眉毛抬了一下。
“宋清河是我科里的住院医,找他做什么?”
贺知舟看了季向东一眼,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季向东手里的老花镜停在半空中,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拧低了两度。
陈磊已经走出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远。
马建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嘴边,目光在贺知舟和季向东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三分钟后,陈磊带着宋清河推门进来,年轻人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岗位分布表,指节发白。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陈磊没看到,但贺知舟看清了。
那行字写的是:“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