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合上记录本,抱着采样箱往病案室方向走。
陈磊拿着手机和灾备箱里的空白表格,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从留观区开始问,还是从病房开始?”
“留观区,那些人还没睡,能问出东西。”
陈磊点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建国和季向东。
马建国在收拾桌面上的茶杯,季向东坐在原位没动,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被捏得微微变形。
刘培元走得最早,公文包扣环的声音还留在门框边上。
贺知舟没有往马建国安排好的专家办公室走。
他转了个方向,顺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留观区的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几个工人在折叠床上翻身,输液泵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间漏水的老房子。
走廊中段,墙根下的那个位置空了。
呕吐物留下的黄色粉末还在地砖缝里,旁边多了一个被踩扁的纸杯。
贺知舟往前走了十几米,拐过消防通道的门,听见楼梯间里有翻纸的声音。
宋清河坐在后勤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膝盖并拢当桌面,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A4纸上划来划去。
他身边地上铺了三张纸,每张纸的格式都一样,手画的表格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格子里的字写得很认真。
贺知舟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声。
宋清河抬头,看见是他,手下意识把纸往膝盖下压了一下。
“贺医生,你怎么到这来了?”
“会议室坐不住。”
贺知舟没有站着俯视,直接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地面。
“给我看看。”
宋清河犹豫了两秒,把膝盖上的纸递过去。
三张A4纸,三个车间。
每个车间按工位拆分,每个工位下面写着工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三项信息:发病日期、首发症状、当前状态。
二号车间那张纸写得最密。
清洗工位七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发病日期全部集中在同一天,首发症状栏写着相同的两个字:麻木。
贺知舟的拇指沿着二号车间的表格往下滑,在清洗工位那一行停住。
“这七个人,你都问过了?”
“问了六个,有一个已经转ICU了,问不了。”
“六个人里,最先出现症状的是哪个?”
宋清河伸手指了第三个名字。
“周国胜,清洗工位组长,三天前下午两点左右开始手指发麻,他以为是干活累了没在意。晚上吃完饭开始呕吐,第二天早上送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他在清洗工位干多久了?”
“四年。”
贺知舟的视线移到其他车间。
一号车间发病人数明显少于二号,三号车间的病例分布更散,没有明显的工位聚集。
“你怎么想到按工位统计的?”
宋清河把圆珠笔转了半圈。
“第一天来了七个人,我接诊了其中三个。一个说他是焊接的,一个说他是装配的,还有一个说他是清洗的。三个人症状不一样,焊接的主要是头晕,装配的是呕吐,清洗的是手脚麻。”
他停了一下。
“食物中毒不应该是这样。同一个食堂吃饭,症状应该差不多,发病时间也应该接近。但这三个人,症状差别大,发病时间也差了将近六个小时。”
贺知舟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就想,会不会不是吃出来的。如果是工作环境里的东西,不同工位接触的化学品不一样,症状就可能不一样。”
“所以你开始按工位问。”
“对。”
宋清河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我只能趁交班间隙和夜里加班的时候问,白天查房、收治、写病历,根本抽不出完整的时间。”
贺知舟翻到二号车间那张纸的背面,上面画着一个更粗糙的草图,像是车间的平面布局,几条虚线标注着“通风口”和“排风管方向”。
“这个也是你画的?”
“问患者的时候顺便问的,他们对车间比我熟,画得不准,大概位置。”
贺知舟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十几秒。
排风管从车间北侧进入,经过焊接工位,绕过装配区,终端在清洗工位上方。
“你查过清洗工位最近换了什么东西没有?”
宋清河摇头。
“我跟季主任提过,想去工厂看看,他不让。”
“怎么说的?”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把圆珠笔搁在台阶上。
“两天前,我把第一版的工位统计拿给季主任看,跟他说这可能不是食物中毒,建议做流行病学调查,去工厂采集原材料样本。”
“然后呢?”
“季主任说我是住院医,不应该越级提建议,让我把本职工作做好,别给科室添乱。”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天呢?”
宋清河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第二天刘主任来医院视察,在走廊碰上我,不知道谁跟他说了我的事。他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精达电子厂是临川的重点企业,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要乱说话,不要制造恐慌影响企业生产。”
“原话?”
“原话是,年轻人要分清轻重,保护企业也是保护工人的饭碗。”
陈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楼梯间门口,手里拿着写了半页的调查表,脚步停在那里没往前迈。
贺知舟把三张纸重新叠好。
“所以你从走廊搬到了楼梯间。”
“走廊人多,季主任巡一圈就能看见。”
“怕被看见?”
宋清河抬起头,眼睛里的青黑在楼梯间的白炽灯下显得更深。
“不是怕,是我没查完。被叫停了就真的查不完了。”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那盏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
“你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宋清河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但漏了一个东西。”
贺知舟用手指在二号车间的表格上点了一下。
“你统计了发病时间和首发症状,没有标注原材料更换的时间节点。”
宋清河愣了一下。
“清洗工位用的溶剂如果一直没换,四年工龄的周国胜不会突然发病。三天前集中爆发,说明最近有什么变了。”
“换了新的清洗剂?”
“或者换了供应商,同一种清洗剂,不同批次的杂质含量可能完全不一样。这个信息只有工厂采购记录里有,问工人问不出来。”
宋清河的手伸向口袋摸笔,摸了个空,圆珠笔还搁在台阶上。
贺知舟把笔捡起来递给他。
“你继续查,把剩下一百多个患者的工位信息补完。重点问二号车间清洗工位周围的人,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常气味,什么时候开始闻到的。”
宋清河接过笔,握紧了。
“季主任那边……”
“剩下的我来挡。”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那三张手写的岗位分布图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
宋清河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两下。
“贺医生,那个图我只画了一份。”
“画第二份,自己留底。”
贺知舟转身走出楼梯间,经过陈磊身边时脚步没停。
陈磊跟上来,压低声音。
“贺哥,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不是有点东西,是整个医院里唯一在做正确事情的人。”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被汗渍浸过的A4纸,纸角已经卷了边,圆珠笔的墨迹有两处被手汗洇开,但每一个工位编号、每一个发病日期都清晰可辨。
他把纸展开,走向留观区尽头的空桌,拉过一只废弃的文件夹,开始把手写数据往灾备箱里的标准调查表上转录。
陈磊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低头翻出手机里拍的那份十七种毒物清单,对着二号车间清洗工位的标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下,停在第一个名字上。
三甲基氯化锡。
而贺知舟的手机屏幕上,方晓雯刚刚发来第二批文献检索结果,排在最前面的那篇论文标题里,赫然多了一个关键词:清洗溶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