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把消息点开，先看文件抬头，又核了一遍落款。
“恒阳一院发来的处理通报，省里也抄送了。”
她把电脑转向贺知舟。
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项写得很清楚：张明远任急诊科主任期间，存在排班记录造假、虚报学术活动、科室管理严重失职等问题，经院党委研究，免去其急诊科主任职务。
第二项另起一段。
赵大海就诊期间，急诊科未按规定完成复诊患者风险评估，接诊与交接存在缺漏。
张明远作为科主任负管理责任，追加行政处分。
涉及个人诊疗责任的部分，仍由院内调查组依程序处理。
贺知舟翻到末页。
“谁签发的？”
“恒阳院办，纪检和医务科会签。处理从今天生效。”
桌上的打印机缺纸灯亮着，隔了几秒，发出一声短促提示。
方晓雯拉开纸盒，里面只剩一张皱边的申请表。
“我去拿纸。通报要打印归档吗？”
“打两份。一份放整改材料，一份交中心办公室。”
她刚走到门口，梁文博的电话打了进来。
“文件看到了？”
“正在看。”
“张明远上午办完职务交接。排班造假和虚报活动，纪检查得比较快。几笔培训经费还要接着核，不写进这份通报。”
贺知舟问：“赵大海那部分呢？”
“病历、分诊记录、值班签到都核过。医院承认管理有缺口，张明远负领导责任。接诊医生和当班人员怎么处理，恒阳还要走程序。”
“别用科主任免职顶掉个人调查。”
“顶不掉。”
梁文博停了一下，“家属已经拿到完整病历，也咨询了律师。该走的程序会走。省里盯着，恒阳不敢把材料塞回柜子里。”
方晓雯抱着一包打印纸回来，塑料包装磨得沙沙响。
她见电话没结束，拆纸的动作放轻了些。
“新主任定了吗？”
“正式任命要考察。院里先让李强代理，今天下午接任。”
“他第四稿还没交。”
“你还惦记第四稿？”
“药房替班人、培训负责人、进修预算，一个都不能少。”
梁文博笑了两声。
“行，我转告恒阳。还有个事，张明远对处分有意见，提交了申辩材料。这是他的权利，医院照程序受理。处分现阶段照常执行。”
“知道了。”
“你不问他申辩什么？”
“调查组会看。”
“你倒省事。”
电话挂断，方晓雯把通报放进打印队列。
机器卷进去两张纸，第三张卡在出纸口。
她伸手拽了拽，没拽动。
“昨天还好好的。”
“掀后盖。”
“您别碰，我找设备科。上回王涛掀完，多出两个零件。”
她给设备科打电话时，高启峰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贺知舟接通，画面里，高启峰正在楼梯间，身后安全出口的绿灯少亮了一半。
“恒阳的通报，我看了。”
“省里抄送了。”
“该。”
高启峰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后把手里的会议材料卷成筒，敲了敲栏杆。
“排班表都敢造，出了事还让下面的人背。早几年查他，也许赵大海那次就不会漏。”
“没有也许。”
“我知道。”
高启峰看向楼梯下方，“李强代理主任，扛得住吗？”
“得看他怎么做。”
“你准备让他来进修？”
“先把恒阳的班排明白。主任离岗一个月，二线没人接，进修就成了新漏洞。”
高启峰把材料夹到腋下。
“我这边能给他安排一周分诊和急诊管理，后面跟你们中心的培训。别全塞江城一院，六省里做得好的医院也能轮。”
“把名单发过来。”
“你还真不客气。”
“副主委不能只开会。”
楼梯上方有人喊高主任。
他抬手应了一句，又对着屏幕交代：“恒阳要是缺带教，我去一趟。一天，不能再多。你提前把问题列好，别让我去了听欢迎词。”
“没人给你挂横幅。”
“那最好。”
视频断开后，设备科的人进门修打印机，从滚轴里抽出半张纸，还夹出一枚弯曲的订书钉。
方晓雯拿着钉子看了半天。
“谁把这个塞进去的？”
“问打印机。”
“它要肯交代，我给它做笔录。”
通报重新打印出来。
她按类别装订，封面刚写到一半，李强发来第四稿，并请求电话连线。
接通时，他坐在原先张明远用的办公室里。
桌面已经清空，墙上留着两个挂相框的浅色方块。
“贺主任，第四稿我发了。”
“先说交接。”
“排班、药品、在院危重患者都交了。张主任——张明远中午签的字。科里账目由院财务接手，我没碰。”
“代理任命呢？”
“下午两点宣布的。”
李强低头翻开文件，纸页碰到水杯，杯盖滚到键盘旁。
“药房定了两名替班人。课程负责人砍到六项，先把复诊识别、分诊、交接、急救、转诊和用药安全跑起来。进修预算，院里只批了两周。”
“你怎么回的？”
“没签。我让他们注明删减理由。医务科刚通知我，明早再议。”
“这句做对了。”
李强抬起头，眼下压着两道青痕。
“处分通报，科里都看见了。有人说总算换人，也有人怕后面还要追责。今晚交班，我想跟大家讲几句。”
“少讲。”
“啊？”
“把谁值班、谁二线、未回结果交给谁讲清楚。别刚代理第一天，就让全科陪你表态。”
李强拿笔划掉了纸上的一段。
“好。那重点帮扶的事……”
“还没定。”
贺知舟结束通话，把恒阳第四稿翻到预算页，在两周后面画了个圈。
“晓雯。”
“在。”
“把恒阳纳入重点帮扶名单。送检、转诊、排班和培训四项单列，下个月我去一趟。”
方晓雯停住装订机。
“您下个月还要去京都谈预警方案。”
“日期错开。”
“恒阳要帮多久？”
“先定三个月。每月复核，问题没改完就续。”
她在计划表里添上恒阳，顺手把“整改单位”改成“重点帮扶单位”。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只剩两盏灯。
贺知舟核完老周的随访安排，手机收到李强的微信。
“贺主任，谢谢。我不会让恒阳再丢人了。”
他看了片刻，回过去一句：“先把今晚的交接做好。”
对面很快发来：“正在床旁交班。”
方晓雯保存完当天材料，准备关电脑。
邮箱图标跳出红点，主题栏写着《律师函》。
她点开附件，第一页是赵小敏委托律师的姓名，第二页列明要求：恒阳一院就赵大海漏诊致死承担责任并赔偿。
金额一栏，写着八十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