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把金额那一栏往下拖了半页。
附件后面还有授权委托书、病历复印件目录和送达回证。
律师要求恒阳一院在七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妥善保全赵大海就诊当天的分诊记录、电子病历修改日志、监控录像和值班排班原始数据。
“这封怎么会发到咱们邮箱？”
“抄送。”
贺知舟看了眼收件人，“正本送恒阳一院，省里和质控中心各一份。赵小敏担心记录缺失，想让上级单位留痕。”
“八十万，恒阳会给吗？”
“律师提出多少，不等于最后认定多少。”
“那咱们回不回？”
“确认收件。涉及赔偿，让恒阳和家属按程序谈。中心不替医院报价，也不替家属定责任。”
方晓雯新建登记项，把邮件原文、附件和接收时间一并归档。
打印机修好后还有股热塑料味，出纸口那枚弯钉被设备科的人丢进了纸杯。
她刚写完回复，李强的电话进来了。
“贺主任，律师函您看到了吧？”
“看了。”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响声。
李强压低了话音。
“院办叫我过去开会。有人提议先查赵大海有没有基础病，再找律师谈金额。还说八十万开得太高，一旦认了，后面——”
“等一下。谁让你认八十万了？”
“没人。我是说，他们想先从家属的要求里找问题。”
“基础病该查就查，诊疗因果也要由专业程序认定。可复诊评估没做、交接有缺漏，这些已经查清了。拿基础病盖掉管理缺口，盖不住。”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
有人问李强会议材料放哪儿，他回了句“桌上”，过了几秒才接着开口。
“院里怕我们说错话。让我不要单独联系家属，所有回复走法务。”
“走法务没问题。病历调阅别卡。”
“完整病历已经给了。”
“分诊记录、修改日志、值班签到和监控保存情况呢？”
“法务说先封存。”
“封存后按合法程序提供。别把封存当成不给看的理由，也别补记录。”
李强那边没出声。
贺知舟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
“赵大海的漏诊是事实，不要回避，不要推卸。让医务科配合家属调阅所有记录，该承担的责任按程序承担。该赔就赔。”
方晓雯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邮件接收编号补全。
“贺主任，八十万不是小数。”
“对赵大海家属来说，少的是一个人。”
“我明白。可我今天才代理主任，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
“你没有替张明远背个人责任。”
贺知舟打断他，“你现在坐在那个办公室，就得保证材料交得出去，调查做得下去。赔偿由医院处理，你先管科室。”
“科里有人觉得，通报已经出了，后面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今晚把赵大海的流程拿出来复盘。隐去个人信息，按时间排。哪次来院，谁分诊，前次记录有没有调，结果交给谁。只谈流程，不开批斗会。”
“家属还在走法律程序，现在复盘合适吗？”
“复盘不替代调查，也不评价赔偿。已经确认的流程漏洞，难道还要等半年？”
李强又停了十秒。
听筒里有纸张被翻过去的声音，一页，两页。
贺知舟继续交代：“你能做的，是让以后不再有第二个赵大海。”
“我明白了。”
“复盘记录发中心。谁请假都行，今晚当班的人必须参加，控制在四十分钟。病区有抢救，先回岗位。”
“好。”
“还有，别让全科写心得。”
李强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我正想让每个人交一份。”
“省点纸。把七十二小时复诊提示和交接勾选表用起来，比抄八百字有用。”
通话结束不到五分钟，办公室座机响了。
方晓雯接起后报了单位，对面说了几句话，她捂住话筒。
“赵小敏。她想找您。”
贺知舟接过电话。
“我是贺知舟。”
“贺主任，律师函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已经登记。”
赵小敏那边有汽车喇叭声，隔得很远。
她换了个地方，话筒里的杂音少了些。
“恒阳给我爸的病历，我找人看过。第一次去写腹痛，第二次还是腹痛，他们连上次的单子都没看。我就想问，那个分诊台的电脑记录会不会没了？”
“你们在律师函里要求保全的几类材料，医院应按规定处理。中心也会留存整改调查中已经取得的材料目录。具体调取，由你的律师和医院对接。”
“他们要是改呢？”
“电子病历有日志。已经进入调查程序的材料，不能私自改动。”
“张明远被免了，他们是不是就算处理完了？”
“不算。职务处理和诊疗责任调查分开走。”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八十万是律师按项目算的，不是我拿我爸的命开价。”
“我知道。”
“网上有人说，我们家就是想讹医院。还有人给我发消息，问我爸是不是自己乱吃药。”
“把信息保存好，别跟陌生人争。涉及案件的事，让律师回应。”
“贺主任，医院要是道歉，我也不会撤。”
“这是你的权利。”
“您觉得我们该告吗？”
贺知舟把电话线从文件夹下面抽出来。
“我不能替你决定。中心会配合依法调取材料，查到什么就交什么。”
赵小敏吸了下鼻子。
“行。有这句话就行。”
她挂断后，方晓雯把通话时间记入登记表，抬头看了看贺知舟。
“她没提喷剂。”
“家属追医院责任，产品责任也照样调查，两条线不冲突。”
“恒阳会不会觉得咱们站家属？”
“把真实记录交出去，算站哪边？”
方晓雯没接话，把律师函归进赵大海事件专卷。
文件夹已经塞得合不上，她拆下原来的塑料夹扣，换了一根棉绳。
夜里十点，李强发来复盘签到表。
七十二小时复诊提示从当晚启用，分诊台另放了人工核查本。
表格末尾没有心得，只有三项责任人和完成日期。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收到。”
楼下急诊大厅还亮着灯。
王涛端着刚泡开的面从分诊台经过，护士喊住他，把电话递了过去。
“找贺医生的，对方不肯留姓名。”
王涛夹着没掰开的木筷子接听。
“这里是江城一院急诊科，您哪位？”
“我住赵大海家隔壁。”
电话里的男人咳了两声，“他买的那个喷剂，我家也用了。我这几天一直掉头发，洗头一抓就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