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把泡面放到分诊台上,木筷子还夹在手里。
“掉头发不等于铅中毒。您先别抓头发试了,有没有肚子疼、恶心、乏力?家里还有谁用过?”
“我老婆也喷了。她没掉,就我掉。赵大海出事以后,我越想越不对。”
“喷剂叫什么?瓶子还在吗?”
“跟他家买的一样,三十来块。瓶子扔了,订单能查。”
“把订单留好。今晚身体没有明显不舒服,明天带身份证来门诊评估;要是腹痛加重、反复呕吐,直接来急诊。别自己买排铅药,也别听群里的人教你催吐。”
男人应了两声,又问:“那我这头发,到底是不是喷剂闹的?”
“医生见到人、问完接触情况,再决定查什么。电话里定不了。”
王涛记下姓名和号码,挂断后才发现面已经泡过了头,面饼鼓成一团,汤也只剩浅浅一层。
第二天上午,那名男子按约来到医院。
陈磊接诊后查了订单,购买批次在召回范围内。
他没有腹痛、贫血等表现,静脉血样送检,脱发另转皮肤科评估。
“赵大海家附近来的第三个。”
陈磊把接触史补进病历,“前两个结果都正常。这个要列疑似吗?”
贺知舟翻完检查单。
“先列接触者,等结果。头发掉得多,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别往一个瓶子上装所有毛病。”
“他一直问今天能不能出结果。”
“检验科几点出,就告诉他几点。别为了让人安心,随口说快了。”
中午十一点,最后几份复查结果送到急诊科。
陈磊捏着报告从走廊过来,白大褂下摆蹭到刚拖过的地,留了一小片湿印。
老周和老伴坐在处置室外,两人脚边放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了四个橘子。
“老周,进来吧。”
老人扶着椅背起身,走得比住院那天稳。
老伴跟在后头,先把保温袋塞给陈磊。
“家里树上摘的,不值钱。你们拿着。”
“医院不收这个。”
“几个橘子也算收礼?”
陈磊被堵得没接上话,只好把袋子放回椅边。
贺知舟从报告上抬头。
“血铅已经回到正常范围,血红蛋白也在往上走。回去按出院医嘱复查,来路不明的喷剂别再用。”
老周摸了摸腹部。
“那药还吃多久?”
“出院单写了时间。别觉得肚子不疼就自己停,也别多吃。”
“以后还会不会犯?”
“脱离接触后,指标恢复得不错。按期回来查,身体有不舒服就来。没人能隔着几个月给你打包票。”
老伴把报告接过去,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指标在哪儿。
“正常就好。头回送来,他疼得汗把褂子都浸透了,我还以为是肠子坏了。问他喷没喷东西,他还说没有。老头子嘴硬,记性也差。”
“我哪知道那东西有毒。”
老周嘟囔一句,“广告上写着母婴可用。”
贺知舟在复查记录末尾签字。
“广告的事,监管部门在查。你们回家把购买记录留好,别删。赔偿、退款按后续通知办。”
“赵大海他闺女,还在跟医院打官司?”
屋里停了几秒,只剩治疗车轮子发出的吱呀声。
“在走程序。”
老周把嘴闭上。
老伴拉了他一把,两人拿着报告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保温袋放在墙边,转身就走。
陈磊追出去时,电梯门已经关了。
“这橘子怎么办?”
“你拿去分诊台分了,袋子给人留着。下次复查还他。”
“王涛一人能吃三个。”
“那就先藏两个。”
另一名住院女患者的复查也出了结果。
她的血铅水平继续下降,腹痛减轻,肝肾功能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陈磊联系病区确认治疗计划,又把转门诊随访的日期写进交接单。
下午,昨夜来电男子的检测结果回报,血铅未见异常。
陈磊通知本人按皮肤科意见继续检查,把结果和回告时间登记在系统里。
“江城这边最后一批都回告了。”
方晓雯抱着电脑进办公室,电源线拖在地上,插头碰了两下门框。
她把全国汇总表放到桌面,先没报数字。
“有关部门的阶段通报刚发。各省核重完成,先前四十多例疑似,多数已经排除,也有后来补报确诊的。”
“最终多少?”
“五十三例确诊。”
她把表格往下翻。
“死亡一例,赵大海。重症三例,均已脱离危险。其余患者按病情完成治疗或继续随访,没有新增死亡。”
贺知舟看着那几栏。
“产品呢?”
“涉事批次已经全面下架,线上链接关了,线下库存正在召回。生产企业停产,厂房和原料封存。工厂老板因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已经被刑事拘留,案件还在办。”
“同类产品抽检结果?”
“监管部门分批公布。我们只归临床数据,不把没核实的企业名单加进来。”
“对。”
方晓雯在汇总表末尾加上统计日期,又问:“这份标成阶段性收官?”
“病例随访还没结束。写阶段汇总,别写结案。”
“六省联络群还留吗?”
“留。改成每周报一次,没有新增也回零。送检路径先别撤,哪天又有人拿着旧瓶子来,总得有人接。”
她改完标题,把文件发进指定目录。
办公室外有人喊陈磊去会诊,脚步从门口一路跑向抢救区。
桌角那只保温袋没藏好,王涛探进半个身子,摸走一个橘子,又把袋口扎回原样。
贺知舟没有管他。
五十三例排在表格里,只占一行。
死亡栏里的“1”更短,打印出来,连半个指甲盖都不到。
他拉过那本记录六省试点问题的笔记本。
前面夹着送检名录、会议便签,还有老周第一次接诊时补写的接触史。
纸页翻动,停在空了半截的一面。
笔尖落下。
“五十三个人,一条命。这就是一瓶三十块钱喷剂的代价。”
方晓雯站在桌边,看清后没催他签汇总表。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出纸口带着余温,最下面那栏写着赵大海的名字。
贺知舟合上笔记本,又翻到下一页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