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在“预警”下面画了三只方框。
方晓雯俯身看了一会儿。
“医院、区域、全国？”
“先别管层级。”
他把六省汇总表抽回来，“把五十三例拆开，按第一次就诊时间、主诉、检验结果重新排。医院名字先隐去，只留地区。”
“要排到多细？”
“腹痛算一类，贫血算一类，腹痛加贫血单列。再加便秘、乏力、肾功能异常。接触史没问到的，空着，别补成无。”
方晓雯抱起电脑，电源线从桌腿后绕了两圈。
她蹲下去扯线，带出一只落满灰的拖鞋，鞋底还粘着半张心电图纸。
“谁把鞋塞这儿了？”
“系统识别不了这个。”
“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把拖鞋踢到门后，回到隔壁调数据。
贺知舟在纸上写下日期。
赵大海第一次去恒阳就诊时，江城已经有两名患者因腹痛到过急诊；等老周住院，六省多家医院都留下了相近记录。
各家只看到自己面前那一个，谁也没把这些散点放到一张纸上。
下午两点，苏半夏查完房进来，手里还夹着抢救室的床位表。
“你要把病例拼起来？”
“嗯。”
“靠诊断？”
“靠诊断就晚了。前几个人写的是急性胃肠炎、腹痛待查，还有一个写贫血原因待查。”
苏半夏拉过椅子，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那抓主诉？”
“主诉、检验、复诊次数，先放一块儿看。单个患者腹痛，系统不该叫。三天内，同一区域几家急诊都来了腹痛伴贫血的人，才提醒区域中心查一眼。”
“几个算多？”
“得用旧数据跑。县里一天三例和江城一天三例，不是一回事。”
“年龄呢？小孩肚子疼和成年人也不能混。”
贺知舟在纸边添了一行。
“分年龄段。季节也要算。夏天腹泻本来就多，报警线得往上调。”
苏半夏翻过六省病例表，在几处空白栏上点了点。
“接触史缺得太多。”
“所以只能当辅助条件。临川那次也一样，单看一个伤员，谁都想不到后面还有几十个。院前调度先看到多个相同来电，才知道事故规模。喷剂这回，来电散在不同城市，缺的就是把相似情况放到一起的人。”
门被推开，方晓雯抱着电脑回来，后面跟着程铮。
他背着双肩包，进门先找插座，试了两个都没电。
“你们急诊办公室的插座也归质控？”
苏半夏把饮水机旁的插排拨给他。
“那个能用，别碰红色开关，碰了饮水机断电。刘姐会找你。”
程铮接上电脑，听完需求，把屏幕转向三人。
“现有平台能改。检验结果好抓，复诊次数也有记录。主诉麻烦，各医院写法乱。腹痛、肚子疼、上腹不适，系统眼里是三件事。”
“做一张对应表呢？”
方晓雯问。
“能做，错别字怎么办？有人写‘腹疼’，有人只写‘不舒服’。再说贫血，有人录症状，有人等血常规出来才补诊断。”
贺知舟把纸推过去。
“先不追求全认出来。常见表达归到统一症状编码，系统抓不到的，留给分诊人员勾选。”
程铮敲了几下键盘。
“那各家都得改分诊页面。多加一排选项，腹痛、呕吐、乏力这些。检验出来后，系统再自动配对。一个人有腹痛和低血红蛋白，记一个点；短时间内点多了，给区域中心提示。”
“提示里能看到什么？”
苏半夏问。
“医院、时间段、症状组合。点进去才看病例摘要。身份信息还得单独授权。”
“先做到这一步。”
程铮没应，拿起桌上的笔，在统一编码旁打了个问号。
“技术上能做。问题在人。有人分诊忙起来，随手勾一个‘其他’，后面全白搭。”
苏半夏把床位表卷起来，敲了敲桌沿。
“编码统一不难，难的是让每个分诊护士都认真填。晚上大厅坐着四十个人，救护车还往里送，你让她逐项找，谁有那个工夫？”
“选项不能多。”
贺知舟看向方晓雯，“拿最近三个月分诊数据，统计前二十位主诉。常用的放首页，罕见项再展开。”
“漏填怎么查？”
“病历有腹痛，分诊没勾，系统当天回头比对。先提醒本科室补核，别上来就扣分。”
苏半夏问：“医院为了报表好看，把提醒关了呢？”
“医院关不了区域端的异常聚集，只能核实后标原因。标了也留记录。”
“那他们会写一堆‘录入错误’。”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响。
窗外有人推着氧气瓶经过，铁链一下下磕在瓶身上。
贺知舟把笔放下。
“所以预警系统的前提是质控体系先到位。先有人，再有系统。”
程铮抬头：“区域中心得有人每天看提醒，还得能打电话核实。不然提示攒到九十九条，也只是图标变红。”
“值班名单、回告时限、送检单位，一起写进方案。”
“工作量可不小。”
“先跑两个区域。江城算一个，另一个选基层医院多的。别一开始铺六省。”
傍晚，急诊办公室腾给了病例讨论。
四个人抱着材料转到值班室。
行军床收了一半，薄毯卡在折叠架里，苏半夏扯了两下没扯出来，索性坐到床尾。
方晓雯把模型跑出的第一张图投到墙上。
喷剂事件前十天，异常病例只是几个分开的蓝点；到了第五天，三个城市都出现了腹痛伴贫血的组合。
“按现在设的线，第五天上午会触发区域核查。”
“赵大海什么时候第二次就诊？”
“第六天晚上。”
没人接话。
投影仪散热口吹出一阵热风，墙上的蓝点抖了抖。
程铮合上电脑。
“给我一周。我做个原型，只接模拟数据，不碰真实病例。到时候你们拿旧事件测试，看看该报的能不能报出来。”
“可以。”
贺知舟起身，“权限也做进去。谁看过，谁导出过，都留日志。”
“这个得写进需求，后加很麻烦。”
“今晚写。”
方晓雯收投影线时，贺知舟打开邮箱，找到赵成岳留下的工作地址。
正文改了两遍，删掉客套，只留三行。
“方案框架一周后提交。技术原型同步测试。”
光标停在第三行末尾。
他继续敲下：
“但我有一个前提条件——预警系统的数据归属必须属于质控中心，不能被任何行政部门直接调取用于考核排名。”
贺知舟点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