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应募的铁匠赶到青石集市时,已经快到中午。
周野没有先问他们要多少粮,也没急着翻登记册。
赵七提前让人支了几座临时炉子,又从白鹭仓拖来七块差不多大小的旧铁料。
断刀。
破锅。
卷刃的农具。
这些东西全被重新烧过,敲成了大小相近的铁块。
周野往桌上一放。
“每人一块。”
“打一把锄头。”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先皱起眉。
“周东家,我们是看见招募铁匠才来的。”
“这锄头……”
他语气里多少有些不满。
“找个学徒都能打吧?”
“那正好。”
周野指向旁边的炉子。
“你若连学徒都会的东西都打不好,我也省得往后看。”
壮汉一下没话了。
周野继续道:“炭一样,铁料一样,锤、钳子随便挑。打完我看东西。”
“荒山现在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你以前在哪个铺子做过、跟过哪个师傅,我不太在意。”
这话一出,七个人都听明白了。
不用吹。
直接打。
……
七座小炉很快烧了起来。
风箱拉动以后,原本发黑的铁块一点点变红。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也很快盖过集市里的叫卖。
荒山最近一直在收旧铁。
破锅底。
断掉的柴刀。
弯曲的铁钉。
坏得不能直接用的犁头。
只要还能回炉,全部按斤回收。
再加上临河军先前送来的三百斤旧铁和二十把破损军刀,如今真正能重新利用的铁料已经攒了五百多斤。
量依旧算不上多。
可过去最大的麻烦甚至不是铁。
是没人能把这些废料重新打回能用的东西。
炉火起来以后,周野才重新看这七个人。
人才探查的结果也随着他们正式应募逐渐清晰。
最先那个络腮胡叫冯铁头。
干了十五年乡村铁匠。
农具、门栓、铁锅修补都熟,属于最实用的那一种。
旁边的蒋七也确实会打铁,只是手艺普通,擅长开刃、补铁件。
再往后,一个明显只学过几年。
还有一个叫王得贵的,锤子一上手便暴露了底。
起锤的位置乱。
铁料烧得过火还没察觉。
嘴里却一直说自己以前在县里大铺子做过。
天书给出的经历也很简单。
在铁匠铺当过两年杂役。
平日更多是帮忙卖铁器、拉风箱。
如今看见荒山招铁匠,而且写着“有真本事可按工头待遇”,便也跟着来了。
周野没拆穿。
继续看。
第五座炉子前站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头不高,袖子卷到肩膀,右手虎口和掌心的老茧比其他几个人都厚。
马会元。
在边军马场做过九年铁匠。
会打马蹄铁。
会修马镫、马衔。
也熟悉常用军械维护。
看到这里,周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荒山那三十二匹北地战马。
现在养马的有了。
看马病的也有了。
骑手每天都在练。
可马具、蹄铁一直是个隐患。
真跑上几个月,马蹄坏了,马镫断了,总不能每次都拉去县里找铁匠。
再往后。
第七个人同样让周野多看了一会儿。
段平。
三十二岁。
七个人里最年轻。
个子不算高,右臂却明显比左臂粗上一圈。
他打铁的动作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别人在一锤一锤把铁料往锄头形状上敲。
他却不断停下来量。
看刃口。
摸厚薄。
甚至把已经成形的锄头放到木柄上比了两次。
不是单纯会打。
更喜欢琢磨东西怎么做更省力。
……
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
七把锄头陆续摆到桌上。
差距一下就出来了。
王得贵那把最明显。
刃口一边厚一边薄,装木柄的孔还打歪了。
赵七拿起来看了两眼。
“这下地以后,锄两天是不是就得往一边偏?”
王得贵脸色发僵。
“许久没动锤了,手有些生。”
赵七还想说,周野已经把锄头放回桌上。
“行了。”
“来一趟也辛苦。”
他让人给王得贵和另一个水平明显不够的人各发了半斤粮。
“不合适。”
“回去吧。”
两个人虽然脸色不好看,至少没空手离开,也没继续纠缠。
剩下五个。
周野没有马上定。
“第二轮。”
孙大虎早就把一堆坏东西拖了过来。
一把卷刃长刀。
两副已经变形的马镫。
三张断了铁齿的犁。
几把松动的斧头。
还有一只裂开的铁锅。
东西往地上一摆。
“自己挑。”
“修好什么算什么。”
这次五个人明显认真得多。
马会元几乎没想,直接拿走了两副马镫。
冯铁头蹲在农具边,很自然地挑了斧头和铁锅。
段平却围着三张坏犁转了两圈。
最后突然问赵七。
“这三张都能拆?”
赵七警惕起来。
“你先说要怎么拆。”
“先拆了才知道。”
赵七脸都黑了。
“你到底修不修?”
段平没跟他争。
“修。”
“但不照原样修。”
周野听见这句,干脆道:“给他。”
赵七只好让开。
“你可别给我最后拼出一堆废铁。”
……
另一边,马会元已经把两副马镫全拆了下来。
孙大虎站在旁边看。
“砸正就行了吧?”
马会元头都没抬。
“谁骑的?”
“有一副我的。”
“你右腿是不是比左腿更累?”
孙大虎一愣。
“骑久了是有点。”
马会元把两只马镫并排放到一起。
一边明显高出一截。
“这副原来就没配平。”
“后来又磕变形,左右差得更多。”
孙大虎蹲下来仔细一看。
“还真不一样。”
“你天天骑没看出来?”
马会元看了他一眼。
孙大虎顿时不说话了。
马会元没有直接开炉。
先重新量长度。
又让孙大虎站直,比了比腿长。
最后干脆牵来灰马,把整套马具全部拆开检查。
马衔。
镫带。
连接用的小铁环。
有一处都已经磨出裂口。
“这要是再跑十几日,可能直接断。”
孙大虎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能修?”
“能。”
马会元这才开始生火。
不到半个时辰。
马镫重新装上。
孙大虎骑灰马出去跑了一圈。
回来以后,刚落地便朝周野喊。
“东家。”
“这人得留。”
周围顿时有人笑。
马会元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脚别踩那么死。”
“马镫不是让你站上面的。”
孙大虎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些。
……
周野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早已落到另一边。
段平真的把三张犁全拆了。
赵七站在旁边,脸越来越黑。
“你这是修犁还是拆家?”
“原来的犁头不合适。”
段平把三块损坏的铁齿摆在地上。
“荒山那边是不是有硬地?”
郭怀川今天刚好也在青石村看招工的人,闻言走了过来。
“盐碱地多。”
“那就对了。”
段平指着旧犁尖。
“这种犁翻普通熟地没什么问题,可地一硬,尖口扎不进去,只能刮上面一层。”
“铁齿加长。”
“入土角度压低。”
赵七直接问:“那牛拉得动?”
“所以木架得减。”
段平回答得很快。
“前面加铁,后面减木。”
“力尽量压到犁尖。”
他说着便让旁边木匠帮忙重新削了一副更轻的犁架。
赵七开始还心疼那三张犁。
看到后面却也蹲下去了。
“这块还能削。”
“再削就不稳。”
“那这里呢?”
“不行,这里受力。”
两个人争了几句。
最后干脆一起改。
到了傍晚,一张和原来明显不同的新犁被拖到白鹭仓外。
比旧犁轻了一截。
前面的铁尖却更长、更窄。
周野直接让人牵了一头耕牛来试。
第一趟。
牛明显有些吃力。
可犁尖压进地以后,原本只被刮开浅浅一层的硬地,真的被翻起了更深的土。
第二趟重新调整套绳以后,又顺了些。
郭怀川一路跟在后面。
等犁停下,他蹲下抓起翻出的土层看了半天。
“这个好。”
“以后豆秸翻地,浅了没用。”
他转头看向段平。
“还能再做?”
“能。”
段平自己也蹲下来,看了看犁架。
“不过这副还得改。”
“哪里?”
“牛太累。”
“前面铁还是重了。”
“木料若换一种,应该还能再轻。”
郭怀川听得直点头。
“你改。”
“改好了先给我五张。”
赵七立刻打断。
“什么就五张?”
“铁不要钱?”
郭怀川瞪回去。
“不给犁,我七八百亩地拿手翻?”
两个人当场又争起来。
周野听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数。
五个人都能用。
但用途完全不同。
冯铁头最稳。
日常农具、铁锅、斧头这些东西交给他,几乎不会出问题。
马会元直接接骑队。
马蹄铁、马镫、马衔以及战马身上的铁件,全归他。
剩下两个普通铁匠跟着做常规维修。
至于段平。
周野单独把他留了下来。
“你以前想过用水打铁?”
段平原本正在收工具,听见这句,动作一下停住。
“谁跟你说的?”
“听人提过。”
周野随口带了过去。
“做过?”
段平沉默一下。
“做过一次。”
“成了吗?”
“塌了。”
他答得倒干脆。
旁边赵七都忍不住笑。
段平也不恼。
“我老家河边有水磨。”
“水轮一转,几百斤的磨盘都能带起来。”
“我当时就想,磨盘能转,锤子为什么不能抬?”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水轮。
“后来搭过一套木架。”
“铁锤确实能提起来。”
“可落下去的时候不好控制。”
“连砸十几下,架子就散了。”
周野问:“知道为什么散?”
“大概知道一点。”
段平眼神开始发亮。
“轮子转得太快。”
“木杆又细。”
“锤头也配得太重。”
“如果重新做……”
他说到一半,自己又停住。
这种东西没人愿意让他继续试。
木头要钱。
铁也要钱。
还得占地方。
一个铁匠不老老实实挥锤,整天琢磨怎么让水替自己挥锤,在很多人眼里就是闲得发疯。
周野却回头看向罗有渠。
“旧河道哪一段水最稳?”
罗有渠想都没想。
“白鹭仓北边。”
“那边有个天然落差。”
“带水轮够不够?”
罗有渠这才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够是够。”
“可不能从灌溉主渠直接截。”
“那就另外开条小支渠。”
周野重新看向段平。
“铁匠坊建水边。”
“平时先正常打铁。”
“这个水锤,你慢慢试。”
段平盯着他。
“试坏了呢?”
“拆了重做。”
“要是坏三次?”
“做第四次。”
“十次呢?”
赵七在旁边都忍不住了。
“你先做一次不塌的再问十次。”
周野也笑了一声。
“木头和石料只要用得有数,我给。”
“铁要省着点。”
“最终真能用,前面试坏的都算工。”
段平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把锤子重新放回工具袋。
“行。”
“我试。”
……
铁匠坊的位置当天便定了。
就在白鹭仓北侧。
离支渠近。
离马厩也不远。
主路从旁边经过,旧铁、木炭、农具和马具运起来都方便。
第一期不往大了建。
三座炉。
五个铁砧位。
一间工具屋。
旁边再圈一片地方,专门堆荒山各处收来的废铁。
至于段平想试的水锤,只先留位置。
什么时候真搭出来,什么时候再算。
聚落天书也在这一晚出现了新的变化。
铁匠坊被正式纳入荒山的工坊体系。
骑队的马具维护补齐了一块。
农具也第一次有了稳定维修和生产能力。
兵营原本缓慢推进的进度,也跟着往前跳了一截。
周野起初还有些意外。
转念便明白了。
兵营本来就不只是几间营房。
人要训练。
刀要磨。
甲要补。
马蹄会磨损。
马镫会断。
箭头也需要修。
这些东西补齐以后,一支守卫队才真正能长时间养下去。
……
第二天一早,马会元第一件事便是把三十二匹战马全部过了一遍。
看蹄。
看旧钉。
看马具。
一上午结束,他拿着一张单子找到周野。
“十一匹得重新钉蹄。”
“另外最好先备六十副马蹄铁。”
“骑队现在那些马镫也乱,大小、长短都不一样,最好全部重新配一次。”
赵七一听便开始皱眉。
“要多少铁?”
马会元算了一下。
“先准备一百二十斤。”
“后面还得继续补。”
赵七眉头皱得更深。
荒山现在的旧铁虽然已经攒到五百多斤。
可这五百多斤并不只给骑队用。
石工要凿子。
木工要钉。
农具每天也在磨损。
以后铁匠坊真正开起来,只会更缺。
周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当天,他特意把何小满最近记下的商队货价拿了过来。
连续几次经过青石集市的商人,都带过铁。
可价钱一次比一次高。
北境越乱。
这种能打刀、能做农具的东西就越贵。
继续全靠从外面买,哪怕手里还剩一百多两银子,也经不起这么花。
周野翻着旧账,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不是青石集市的新记录。
是更早以前,从黑风寨翻出来的一本旧册。
册子里曾经记过一个地名。
黑石沟。
黑风寨以前在那里收过一批很重的红石。
东西不好运。
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后来便没再管。
当时周野也只扫了一眼。
现在重新想起来,心里却多了另一种猜测。
他抬头。
“孙大虎。”
门外很快传来回应。
“哎!”
“挑两个人。”
“明早跟我出去一趟。”
孙大虎探进脑袋。
“去哪?”
“黑石沟。”
“那地方有什么?”
周野把旧册合上。
“现在还不知道。”
“先挖几块石头回来。”
他看了一眼铁匠坊方向刚升起来的第一缕黑烟。
“看看荒山以后打铁的东西,能不能自己从地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