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笑了笑,淡然开口:
“站里的事,还有东郊农场山货大会的事,接下来得全指望白站长你多操操心了。”
“过阵子,我得请个长假。”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苏婉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了。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陆野的侧脸,嘴唇微动,却极有分寸地没有当场出声询问。
而白景瑜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打了个激灵。
“请假?!”
他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陆野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山货大会就要开幕了!东郊农场的场地刚刚平整完!”
“市里、甚至省里的几家医药公司、皮革厂的采购代表,过阵子也陆陆续续的到场了!”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说你要请假?!”
“你这是在撂挑子!”
白景瑜气得眼珠子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旁的白景萱眉毛轻轻扬了扬,眸光微微闪动。
自己哥哥仅仅因为下属的一句“请假”,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急了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了。
白景萱是个心思极细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足轻重,那对方是走是留、是请假还是旷工,根本引不起白景瑜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看来这个陆副站长,在哥哥心里的份量不一般呐。
她猜得半点都没错。
在这段时间里,白景瑜自己甚至都没察觉到,他已经对陆野产生了极深的依赖与信任。
他这个高材生,表面上坐在林业站办公室里指点江山,整日埋首于公文报表之中,自诩为执掌大局的“大脑”。
可出了林业站,那就是茫茫原始老林,是野兽出没、民风剽悍的边陲深山。
若是没有陆野这头坐镇前线的“座山雕”,他白景瑜的宏图大略连个地基都打不起来。
陆野成功组建护林队之后,靠山镇下辖的村子林区,野猪群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真正兑现了许下的“零兽患”诺言。
并且巡林路线也是布置的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毛病。
不仅如此,皮货仓库如今也是蒸蒸日上,口碑打出去了,货源质地上乘。
甚至在前天,护林队还在老松林深处的一处陡坡裂谷里,冒着雨生生救出了三个被落石困住的猎户。
那面绣着“保民护林,义薄云天”的大红锦旗,昨天下午才被猎户们敲锣打鼓地送到了林业站大门口。
当时整个街面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白景瑜代表站里接下锦旗时,脸上红光满面。
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是脚踏实地的政绩与声望。
而这一切的背后,全都站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现在,这根顶梁柱突然跟他说要撂挑子?
面对白景瑜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眼,陆野甚至连眼神都没晃动半分。
一手搭在苏婉手背上,另一手端起那只粗瓷大碗,仰头将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白站长,火气别这么大。”
陆野嘴角微微勾了勾。
“省地质局的李玉梅教授,要在黑水林深处组织一个探勘新矿脉的国家级重点项目。”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神情愕然的白景瑜:
“她听说了我的名声,非要拉我当这个带队向导。人家的介绍信都递到县武装部李巍部长手里了,点名道姓只要我。”
陆野两手一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不,国家重点地质项目,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一个小小副站长,总不能跟组织上拍桌子拒绝吧?”
听到“省地质局李玉梅”、“国家级项目”、“县武装部”这几个沉甸甸的字眼,白景瑜原本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在大院里长大,最懂体制内的规矩和轻重。
扯上军方背书和国家层面的项目,那就是政治任务,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陆野看着白景瑜变幻不定的脸色,适时补了一记定心丸:
“至于站里头的工作,你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
“大山哥现在带着护林队,里里外外摸得门清,巡林、防兽、保耕,出不了半点岔子。”
“东郊农场那边,我大舅哥苏铭办事有多稳当,白站长你也是领教过的。”
“有他在农场帮你盯着后勤与展台筹备,山货大会的台子只会越搭越稳当。”
陆野扬了扬下巴,笑道。
“你就安安心心在后方运筹帷幄。”
白景瑜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非去不可?换个人都不行?”
陆野笑着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非我不可,而且地质勘探关乎工业命脉,咱们地方干部,该配合国家大局的时候,总不能往后缩不是?”
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把白景瑜所有能堵的路子全都给封死了。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在椅背上。
伸手抓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碗,端起来猛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苦笑了一声。
“那行吧……”
“不过话丑说在前面,这次全省首届的山货交易大会,是我跑下来的重点典型。”
“省城、市里那么多国营大厂的头头脑脑都要过来。”
“你错过了在这些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可别回头怪我没拉扯你。”
“不怪,哪能怪你。”陆野笑着摆了摆手。
白景瑜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在大堂里快速扫了一圈,随后压低了嗓音,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还有些话我得提前交代你。”
“特别是对护林队的人,你必须把规矩立死了。”
“这段时间,让护林队全员低调行事!值勤期间一律滴酒不沾,最关键的是.....枪!”
白景瑜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
“巡林领枪、归队交枪!甚至每一发子弹的消耗,都必须严格登记在册,责任落实到人头!”“上面要有大动作了....”
陆野眼底掠过一丝微芒。
他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看着白景瑜。
这白大少爷虽然下放到穷乡僻壤,但消息可是一点不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