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自然心知肚明，北境六十三万大军压境，沿海舰队进入一级战备，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场席卷全国、刮骨疗毒般的雷霆严打。
在这种大势之下，任何地方武装、涉枪人员，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顶格处理的帽子。
白景瑜能特意交代这一句，说明这大少爷虽然狂妄，但确实已经把自己和护林队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
陆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你放心，我会和大山哥交代这事的。”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刺，我们俩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听到陆野这斩钉截铁的保证，白景瑜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正事谈完，加上那一碗急酒下肚，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白景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彻底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致。
他转过头，扯着大舌头对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面大声嚷嚷：
“大壮！田大壮！死哪儿去了？！”
“赶紧进来……买单！”
话音刚落没一会，知味林后院的巷子里便传来一阵车门关闭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纷乱的碎步声。
木门被“哗啦”一声推开，田大壮一溜烟地小跑了进来。
“少爷！您喝完了啊！”
田大壮一边招呼，一边伸手去掏裤兜里的钱包。
眼看着他拉开钱包拉链，就要往外数钱的时候，陆野却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桌面上。
“行了，把钱收回去吧。”
“今儿这顿算我的。”
田大壮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有些发愣地看着陆野。
白景瑜也是一怔，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陆野：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铁公鸡今儿变大方了？”
陆野哑然失笑，转头看向端坐在椅子上、抿嘴含笑的白景萱。
“白小姐是贵客，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靠山镇来考察。”
“不管最后这皮货生意能不能成，单凭这份想要支持靠山镇经济发展的诚意。”
“我要是连顿便饭都要收钱，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咱北方汉子不懂礼数？”
陆野站起身，单手抱着念念，冲着兄妹俩咧了咧嘴。
“甭客气了，二位早点回去休息吧。”
白景瑜砸了咂嘴，感觉陆野今天实在太给面子了，眉开眼笑道。
“嘿！……算你有点良心！”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搭着田大壮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就往门外挪。
白景萱有些无奈地以手扶额，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歉意。
“陆副站长，我哥这人打小被家里惯坏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过，今晚这顿饭确实是我吃过最有滋味的山珍野味。”
“不仅手艺绝顶，食材的新鲜度更是在省城的大饭店里见所未见的。”
白景萱嘴角绽放出一抹浅笑，美眸顾盼生辉：
“看来我哥没完全吹牛，靠山镇的物产，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接下来的皮货生意，我很期待能在本地达成合作。”
陆野哈哈大笑两声，“饭菜合胃口就行。生意的事慢慢谈，希望白小姐在咱们靠山镇，能玩得愉快。”
“借你吉言。”
白景萱微微颔首，再次礼貌地朝着苏婉笑了笑，这才踩着轻巧的小皮鞋，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之中。
苏婉看着那一桌子狼藉的粗瓷碗碟，挽了挽袖口，转身就想去拿抹布和木盆。
“行了，别忙活了。”
陆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明儿一早让桂芬姐和服务员过来归置。”
“丫头都困成小猪了，走，咱回家。”
苏婉看着陆野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态，轻声道：“好，回家。”
.........
进了自家小院，青君和山君从院子角落蹿了出来，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呜。
陆野冲两只猛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自己一边玩去。
推开房门，屋里黑灯瞎火，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皂角清香。
陆野动作极轻地把念念放到里屋的炕上。
苏婉很快端了温水进来，拧干热毛巾，轻轻擦拭着念念的脸蛋。
忙活完了，掖好被角，她退到了外面的堂屋。
过了二十分钟，陆野从侧屋检查完兔崽子们出来了。
他脱下那身皱巴巴的制服，往条凳上一撂。
苏婉目光死死钉在那件外衣上。
不少地方炸开了线，还有不少划痕。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当家的。”
“你刚才在饭馆里……跟白站长说的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你过段时间出去，真是去帮地质局当什么向导吗？”
陆野心头猛地一紧。
他看着苏婉有些苍白的小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但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
空气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苏婉没有逼问。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陆野。
看着这个之前烂赌如泥、把家折腾得家破人亡的混账，一步步蜕变成顶天立地、护着全家人吃饱穿暖的参天大树。
良久，苏婉突然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陆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底掠过一阵慌乱。
他宁愿苏婉跟他吵，跟他闹，甚至拿笤帚抽他，也受不了她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
没过两分钟，里屋的门帘被撩开。
苏婉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
边角包着铜皮，上头还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钥匙就插在锁眼里。
苏婉捧着盒子，一步步走到八仙桌前。
把盒子轻轻搁在陆野眼前。
咔哒。
铜锁被拧开。
盒子里头厚厚的红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勋章。
勋章通体泛着金色的光，正中央是一颗凸起的红五星，周围环绕着麦穗与齿轮的浮雕花纹，顶端挂着一条红黄相间的锦缎绶带。
正上方，三个刀刻斧凿般的小字。
一等功。
陆野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这枚一等功奖章，是黑水矿事件平息后，拂晓总部发下来的。
拿回家的那天晚上，他趁着苏婉睡熟，悄悄塞进了大立柜最底层的夹板暗格里。
他自问藏得极深，苏婉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