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桑加村寨的阳光不算太烈,被树叶子筛成碎金,铺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纪寻吃完饭,一个人走出院子。
小垃圾不远不近地跟着,翅膀懒洋洋地耷着,偶尔落在某片叶子上歇一歇。
沈少校带人在村外做最后的清点,喊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杂音。
她没怎么想方向,就沿着隔壁村主巷慢慢走。
这里的路她其实并不熟,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后来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村寨指挥室、厨房和去往总部的路上。
现在走一遍,才发现隔壁村子挺好看,到处都种着很常见的热带花草,墙角一丛一丛的,红红黄黄,开得没心没肺。
路过那户门口挂着草帘的人家时,纪寻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里头的人看见了她。
“喂!那个姑娘!你等一等!”
一个黑人大妈从门里快步追出来,腰上还系着条颜色很亮的围裙。
她一脸惊喜,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纪寻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大妈跑到她面前,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劈头就是一段极快的当地土语。
小垃圾飞过来,落在纪寻肩上,开始给她翻译:
“她问你,是不是蓝盔小队的?”
纪寻点了点头。
大妈更高兴了,转身又跑回屋里,没一会儿拽了个年轻女人出来。
二十三四岁,身条很细,穿着件浅黄色的裙子,头发编成很多小辫子,脸长得挺秀气,就是整个人缩着肩膀,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样子。
大妈热络地拉着侄女的手,像展示自家最得意的收成,一边拍侄女胳膊一边继续说。
小垃圾翻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像被人掐着脖子:
“她问,你们那是不是有个叫小羊的?红西装、红头发、紫眼睛。”
纪寻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她说,上次小羊来跟她要洛神花,她说要把侄女嫁给他。他人长得好看,就是穿得太红了,她侄女看不上他。”
“但是这几天,侄女考虑清楚了,愿意嫁给他。”
小垃圾说到最后半句,声音已经小得跟蚊子一样了。
它缩在纪寻肩后,两只爪子紧紧抠着她的衣领,像怕自己掉下去。
纪寻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大妈家的草帘吹得啪哒响了一下。
她扯了下嘴角,像从很紧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笑。
“帮我翻译,”她对小垃圾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小羊回国了,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垃圾啾了一声,用当地土语把话翻过去。
大妈听完,看着那只鸟先是愣了下,心里琢磨着这应该是高科技,最后她叹了口气,惋惜极了。
她拍拍侄女的手背,又把视线转回纪寻身上,忽然问:
“是一个叫寻的女孩吗?他跟我谈过他的心上人。那洛神花,也是为那个女孩要的。”
小垃圾不翻译了,它停在那里,像被这段话烫了一下。
纪寻没催它,好几秒后,小垃圾才用很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意思转述出来。
大妈见她没说话,又絮絮叨叨地补了几句。
小垃圾的翻译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
“大妈说那天小羊来敲门,浑身都是雨林里的泥,问她有没有洛神花。她说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他说煮茶。”
“大妈说你一个男人煮什么茶,他笑,说心上人感冒了,不肯吃药,嫌苦,我给她来点酸的。”
“他还说……说那女孩脾气大,嘴又挑,煮得不好要骂人……他自己跑了三户人家才凑够一小把,要是再不够,就得去镇上买。”
纪寻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被太阳晒着,又像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侄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妈又叹了口气道:“但是没关系的呀,我侄女不介意的。她愿意跟那女孩一起嫁给他。”
小垃圾把这句话翻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它把脸埋进纪寻的领口里,翅膀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纪寻僵在原地。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子间漏下来,打在她半边脸上,那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空白,像整个人被什么从时间里面摘出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
“我要是想酸死你,直接去厨房后面那棵树上摘几个没熟的青柠就好了,犯得着跑三条街去讨洛神花?”
“你知不知道那个黑人大妈拉着我聊了半个小时她侄女的婚事?”
“那你聊了?话说,你谈过恋爱吗?”
“……关你什么事,那是个人隐私。她侄女看不上我,大妈嫌我穿得太红,说去婚礼穿成这样的不是来砸场的就是来招亲的。”
“哈哈哈……”
……
他撒谎,他只字未提自己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他说侄女看不上他,可实际上是他早就跟人家说清楚了……他喜欢的人是谁,洛神花是为谁要的。
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黑人大妈说“我心上人感冒了”……却到死没跟她说一个字。
大妈疑惑地看着她,侄女也怯怯地抬起眼,像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纪寻忽然低下头,轻笑了一下,笑得肩膀都颤了颤。
“他喜欢的人,嫌弃他煮的洛神花姜茶酸。”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小垃圾愣了,它不知道怎么翻译,也不知道该不该翻。
它看着她,黑曜石眼睛里有光在转,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小灯笼。
纪寻没等它出声,抬起头,用华国语对大妈说了句:“谢谢,他知道了,会开心的。”
小垃圾把这句话翻了过去。
大妈大概没听懂“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件事说完了,又拉着侄女回了屋。
草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纪寻站在巷子里,半天没动。小垃圾也不敢出声,就那么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纪寻才重新抬脚,慢慢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小垃圾跟在她身后,飞得很低,像只迷了路的小鸟。
“老板……”它小声叫她。
“嗯。”
“你、你还好吗?”
纪寻没答,她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发亮,像有人拿水洗过。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回去吧。”她缓缓说。
小垃圾没再问,乖乖飞回她肩上。
这天傍晚,傅云归回屋的时候,纪寻正坐在窗边擦枪。
她把枪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快而稳,像一遍一遍在找手感。
傅云归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说什么,只把从沈少校那里拿来的伤药放在桌上。
“明天下午走。”他说。
纪寻点了一下头,把枪组装好,放在窗台上,枪口朝着外面的暮色。
“傅云归。”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别学人挡我前面,”她没回头,“我护你。”
傅云归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下,轻笑了声。
“好。”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下去了。
手机忽然亮起来,纪寻低头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打开:
【华国少将,想知道卢西恩在哪吗?参加全球军事巅峰赛——神陨战场,他遗体就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