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很脆，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土墙上的草帘轻轻晃动。
“怎么？”御龙凌看着纪寻，语气像在问一个士兵，“你打算把他的死当包袱背一辈子？”
纪寻把水杯放到床边，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动作很慢，但眼神已经醒了，像有东西从那层疲惫下面重新烧起来。
“不背，我要把该算的账全算清楚。”
御龙凌看了她几秒，笑了，这笑像在深夜里划着火柴，只够照出半张脸。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桑加村寨的炊烟，声音不高不低：
“那就快把身体养好，华国认识你的人都在等。那个姓姜的，我也找到了。”
纪寻抬眼：“他在哪？”
她嗓子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御龙凌还靠在窗边，她没马上回答，只是从窗台边拿过一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还在北欧，这人身上有外交豁免权。奥丁倒了，可明面上他跟奥丁没有直接利益往来。”
“华国军方和国际军事联盟都动不了他，除非你拿出能钉死他的东西。”
纪寻没说话，她曲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指尖抵着太阳穴。
“他跟奥丁之间的交易做得很干净，走的是旧情报线，所有证据几乎都销毁了。”
御龙凌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抱起手臂，“包括当年故意拖延救援导致方卫东牺牲的事，还有加害‘茶商’苏成那一整条线，你男人正在查。”
“但痕迹被抹得太干净了，很多原始记录连残片都没留下……快不了。”
纪寻盯着对面的土墙，眼神很深，像在算时间，算人，算哪个环节还能撬开一道缝。
御龙凌看了她几秒，又说：“不过你放心，奥丁之眼已倒，我让人把消息放到了全球所有情报网。”
“东陆那些军阀现在就知道一件事，奥丁被华国蓝盔带走，他总部和秘库里所有来不及销毁的东西，以后谁也压不住，那些势力现在正愁找不到机会啃上一口。”
她语气很淡，带着些嘲弄。
“星座成员我让人全部收监在纪元，回去之后，一个一个查。查得出来的，交给你们；查不出来的，我也不放。”
纪寻抬头，目光重新落到御龙凌脸上，“纪元什么时候开始下场的？”
御龙凌扯了下嘴角：“早就下场了，不然你以为那些破解总部程序的数据是谁给你们递的？”
纪寻没再问，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鸟叫和远处村寨里零星的鸡鸣听得很清晰。
御龙凌从军装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纪寻扔了过去。
纪寻伸手接住，是个红色锦盒，方方正正，很轻。
锦盒表面有暗纹，没有字，没有标，像从国内某个很老的地方拿过来的。
“这是国家给你的奖励。”御龙凌解释。
纪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黑色徽章。
盾牌形状，中央浮雕着一段长城，长城上方刻着一行小字——
【华夏之地，寸土不让。我即长城，我在，关在。】
纪寻的手指慢慢收紧，徽章的棱角陷进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手心里的旧伤。
她的呼吸重了一分，之后长长地呼出来，像把胸口里什么很沉的东西慢慢放下去。
她盯着徽章上那行字，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长城，华国最神秘的顶级特战部队，军人的最高荣耀。
御龙凌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讲那些又大又空的话，只是笑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
“纪寻，欢迎加入‘长城’。你是第十五个成员。我当年加入的时候，28岁。你还不到27，比我厉害哦。”
纪寻失笑，把徽章小心地放进锦盒，合上，又用指尖轻轻按着盖子。
那一瞬间，她像把这六年所有被挖掉、被践踏和被怀疑过的东西，都安放进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厉害什么，”她低低叹了声，“命大罢了。”
御龙凌挑了下眉，不可置否，她走回竹椅旁边坐下，重新抱起手臂，像突然想起什么：
“姜忠那边我们会继续追，你在东陆搞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已经缩回去了。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养伤，别急，他跑不了。”
纪寻把锦盒搁在床头，忽然想起件事：“苏影呢？”
“被我的人送回去了，”御龙凌眼底掠过抹厌烦，“哭了一路，回国之后会有人盯着她。她生父的事，等证据齐了再说。”
“也不知道你那对奇葩父母怎么会把这样的人当宝，经历那么多事不成长就算了，还哭哭啼啼，我看着都烦。”
纪寻无奈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桑加村寨的炊烟正在升起，几道青灰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散开。
傅云归还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背对着这边。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长发染了金边。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份材料，沈少校站在旁边，不时点头。
他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窗，他对上了纪寻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草帘子吹得一掀一掀的。
傅云归看了她几秒，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御龙凌从竹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很识趣地往外走：
“行了，我去无人区看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把奥丁的仓库抄干净，你男人进来陪你。”
她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侧过头：“对了，那个零号，我让人送回纪元了。它体内的东西，和你叔公有关……别急着说杀，等研究透了再决定。”
纪寻没反对。
“你男人有苦衷，你也别怪他，卢西恩……”御龙凌顿了一秒才继续，“那是他的选择，你男人拦过他……拦不住。”
门在御龙凌身后合上，几秒后，傅云归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阳光和雨林的气味。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臂的绷带，再看到床头那只红色锦盒。
他什么都没问，只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醒了。”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盖住的手，唇角终于弯出点真实的笑。
“嗯，醒了。”
两人没再说话，傅云归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按了按她掌心那道已经快长好的旧伤。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暖着，还在他手里。
“在这留两天，等把奥丁后续的事交接完，咱们就回国。”他忽然说。
纪寻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侧，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再提卢西恩，傅云归没有，她也没有。
两个人像同时给那个名字上了锁，谁也不去碰，但又都知道那锁里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