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接。傅云归跟出来,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她接着,没喝,只听着电话那头沈少校一口气念下来的几大段通报。
三个小时前,华国外交部与X国法务部联合行动,将奥丁之眼近十年来的多项违法证据递交至联合国相关机构,并同步抄送北欧五国、东陆联合安全理事会和国际刑事法庭。
全球公开通报的内容很长,但被各大媒体拆成了一段段标题,每一段都像一颗钉子,打进那些曾经为奥丁站过台的人骨头里。
第一项,非法基因研究,未经任何授权,采集、储存、试验多国边境军人及原住民基因样本共计四百余例。
第二,人体实验,利用东陆桑加族、北欧边民及战争孤儿进行基因嵌合试验。
存活率不足两成,死者多数无姓名,无记录,无坟。
最后一项,非法侵占与改造桑加古遗迹。
奥丁之眼在没有获得任何东陆文化遗产组织许可的情况下,对桑加雨林深处多处古遗址进行军事化改造,破坏文物本体,将古族图腾用作基地识别标志。
其中最重要的一座遗迹,就是桑加十二森林灵主殿,也是奥丁总部的核心所在。
第四项,伪造情报、渗透多国边防军系统,非法获取军事通讯授权码。其中一名关键人物,仍在逃。
新闻刷屏的时候,全网都炸了。
【我就说那个老头有鬼,这些事单拎一件就够他死一百次。】
【第一条里说的“多国边境军人”,是不是包括我们北境?是不是就是寒戈那批?!】
【桑加古遗迹被他们改成总部了?我在直播里看到那些石柱就觉得不对,原来真是遗迹。】
【不是,他们居然拿战争孤儿做实验?还有没有人性?!】
【我早说奥丁之眼是毒瘤,现在好了,证据实锤。】
【等等,第四条“仍在逃”的那个人是谁?有没有人注意到那条没点名?】
【先别提,看东陆。奥丁总部不是已经空了吗?现在那边怎么了?】
东陆那边,确实“热闹”起来了。
华国蓝盔部队和纪元的人前脚刚撤出无人区,消息后脚就被人传了出去。
第一个动手的是黑旗军外围的一支侦察队,他们趁夜摸到奥丁总部东侧入口,发现原来自动防御系统全部离线,门口连个哨兵都没有。
带队的一枪没开,就带人冲进了地下一层仓库。
第二支、第三支,接着是丛林之眼和K联合阵线的人。
三股势力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涌进了奥丁总部。
起初还是“搜索物资”,后来就变成明抢了。
到了第二天,方圆几十里内的大大小小武装势力都来了,像闻见腐肉气味的秃鹫,黑压压地往奥丁总部那栋深灰色建筑上落。
有人抢设备,有人拆墙面,有人搬电缆,有人为了半箱军用罐头在正门口火拼起来。
张导打了个电话回来,声音都带笑:“妈的,这场面比我在战场拍的群演还乱!”
“你猜怎么着,连电梯按钮都有人拆。电梯门还开着呢,里头的人就在抢楼层的控制面板,差点没打起来。”
“零号呢?”傅云归问了一句。
“我让人提前带走了,跟凌姐的人一起,往X国那边去的。你要不去跟你家那位说说,那东西不简单,给纪元一点时间研究研究。”
张导那边传来一阵阵枪声,偶尔还夹着几句当地的叫骂,“行了不说了,我再拍点素材,回头当纪录片卖。”
挂了电话,傅云归回到餐厅。
纪寻已经坐回桌边,正给纪镇山夹菜。
老爷子碗里堆得冒了尖,还在指使她:“我不吃那个,肉太肥。哎,你会不会挑?你叔公以前给我夹菜,从来不带皮。”
“我给您夹菜就不错了,还挑。”纪寻嘴上不饶人,手里的筷子还是把皮给他剔了。
纪铭在对面坐着,问了句:“东陆那边,真就让他们抢?”
“抢。”纪寻头也没抬,“给他们留个空壳子,总比以后有人拿那里做文章强。”
“现在去抢的,以后在国际上个个都坐实了洗劫文化遗产和非法侵占。都不用我们动手,自己把自己写进名单里。”
纪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饭后,纪寻坐在廊下吹风。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一地碎金。
傅云归端了两杯茶过来,坐在她旁边。
她接过来,闻了闻,忽然笑了一下:“红枣、桂圆加黄芪?”
“你伯娘说给你补气血,非要我泡。”傅云归失笑。
纪寻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也太甜了……还是酸的好。”
傅云归没说话,只偏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好好的,好好的在这个午后的老巷子里坐着,像从没去过那些血雨腥风的地方。
但傅云归知道,她心里有一片地方已经不在这个院子里了。
“报名还剩一天。”她忽然说。
傅云归“嗯”了一声。
纪寻把茶咽了,转过脸来看他,眼睛像有阳光从里面透出来:“那等我回来,咱们去领证,结婚。”
傅云归静了一秒,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像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去。
“好。”
银杏叶掉下来一片,落在他们中间,像北城这个午后故意按下的一记轻响。
夜里,纪寻嘴馋,本来要去纪小雨那里拿点零食啃。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纪镇山拄着拐杖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她,正抬头看那扇旧木门。
老爷子身上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像重新梳过,整个人透出一种与白天追着她打时完全不同的安静。
“小寻。”他没回头,只叫了一声。
纪寻走过去:“爷爷,您不歇着?”
“进来。”纪镇山推开书房的门,拐杖先探进去,“我给你看样东西。”
书房不大,四面墙有一面被旧书堆得满满的,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干木头的气味。
灯是老式的黄铜灯,亮得不刺眼,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陈旧的暖色。
纪镇山走到书桌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摸出一只胡桃木盒子。
那盒子不算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像被人用手反复摸过很多年,盒盖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旧皮绳绑着。
他把盒子搁在书桌上,慢慢解开皮绳,打开。
“你叔公的东西。”他低声说。
纪寻站在桌旁,没动。她看着老爷子把手伸进盒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已经结了疤的旧伤口。
“纪澜他啊,我弟弟。”纪镇山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像从很远的地方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