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眼里,无根生是毁了三一门的罪魁祸首。
可梅金凤眼里,那个人却在事情彻底失控以后,一个人去了龙虎山,把所有账都扛在了身上。
姜鸣道:“可我师兄说,无根生后来杀了不少三一门的人。”
梅金凤脸色顿时变了。
“所以我才说,不对!”
她声音一下高了起来,附近几桌客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夏柳青连忙安抚梅金凤,
“金凤,别激动,别激动。”
梅金凤却没理会。
“掌门根本不是嗜杀的人!”
“我跟着他那么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做事是怪,有时候谁也看不懂,可害人害己的事,他不会做。更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一群跟他没有仇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急。
“如果后来他真的做出了那种事,那一定是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掌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否则他绝不会变成那样!”
餐厅里不少人已经看了过来,夏柳青赶紧按住她的胳膊。
“金凤,金凤。”
梅金凤还想说,夏柳青劝道。
“金凤,这不是咱们自己地方。”
姜鸣把茶杯推到梅金凤面前。
“喝口茶,慢慢说。”
梅金凤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平静了下来。
“其实,我后来也一直在想,掌门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
姜鸣看着她。
“无根生变了?什么时候变了?”
梅金凤确定地道:
“四三年的秋天。”
姜鸣记住了这个时间。
梅金凤双手搭在桌边,慢慢说道:
“那时候掌门有一次单独跟我谈起全性。他问我,我知不知道全性掌门是干什么的。”
梅金凤顿了顿。
“我当时说,全性的头头?”
夏柳青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梅金凤继续道:
“掌门骂了我一句废话,又问,怎么才算是全性的头头。”
“我说我只知道,只有掌门这样的天人才能带领全性!”
梅金凤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
“掌门又问我,既然我也自称全性的一员,那我知不知道全性是什么。”
“我回答尊杨朱为祖,一群无视世间规则,只凭自己喜好活着的混蛋。”
“我只为了能追随掌门,才和这群混蛋为伍。这样看,说我是个全性也不冤。”
“掌门听完以后就笑了。”
“他说,尊杨朱为祖,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这些打着杨朱、全性旗号的人,可能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可要做全性的掌门,就必须看懂这帮人。”
梅金凤手指轻轻压着杯沿。
“一群没头苍蝇罢了。”
姜鸣道:“然后呢?”
“然后掌门跟我说起了他怎么看人。”
“他说,都说众生平等,可他把人分成四等。”
“第一类,是乌合之众。”
“最下、也最需要关照的,是大多数人。”
“他们只是被动地活着,从来都被忽视,可他们又是一切的基础,没有他们,往上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无论从任何角度,选定任何范围,只要在人群中画出一个圈子,总会有人比其他人更出色,这些人,就是第二类,他们有让自己变得比大多数人出色的能力和技术。”
“掌门把这些叫作——有术。”
梅金凤继续道:
“但有术,不等于有道。”
“有术无道,随波逐流,可能比大多数人活得惬意些,可一辈子也逃不开寻常人的烦恼忧愁。”
“第四类,则是有术有道。”
“知道自己这一生该做什么,也有能力去做。”
“这种人一辈子求个功德圆满,纵使功败垂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掌门说,这样的人,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
姜鸣问:
“那第三类呢?”
梅金凤看着杯中的茶水。
“掌门最在意的,就是第三类。”
“他们有力量,有能量,却因为各种原因,始终上不了自己的道。”
“有的人看不清自己的路,有的人明明已经摸到了,却自己都不知道,还有的人南辕北辙,早就忘了最初为什么出发。”
“可他们身上的能量,总要发泄出来。”
“有些于众生有益,有些……”
她停了一下。
“那些发挥着破坏性能量的人,注定为世间所不容。”
“可这些人偏偏又对自己的人生有所追求,绝不会向世间妥协。”
梅金凤看向姜鸣。
“掌门说——”
“全性,就是给这种人抱团取暖的地方。”
她说完,又停了片刻。
“他还说,最上等的是第四类,有术有道。”
“这种人知道自己一生该做什么,也有能力去做。”
“而全性的掌门,非第四类人不能当,因为一群没头苍蝇的首领,自己绝不能迷惘。”
梅金凤停了一下,又道:
“掌门还提过以前的做法,他说,当年的黑衣宰相,针对这些困在第三类里的人,给出过自己的办法。”
姜鸣问:“什么办法?”
“给他们找一件事做。”
梅金凤道:“替那些困惑的狂人,选一条足够吸引他们,又足够消耗他们精力的险路。”
“于太平时节,倾覆天下。”
姜鸣眉头一挑。
梅金凤接着道:
“可掌门不愿意这么干。他说这法子太粗犷,而且当时的世道已经千疮百孔,为了这群疯子,再把天下折腾一遍,不值得。”
“他想做的,只是等,等那些人自己萌发新的念头,自己想往前走的时候,在后面推一把。至于推过去之后,是死路还是活路,该怎么走,掌门不会管,走成了,就算从全性毕业了。”
姜鸣端着茶杯,琢磨了一会儿。
“所以按无根生自己的规矩,他连全性门人的路都不会替他们选?”
“不会。”
梅金凤回答得很快。
“如果掌门拿自己的道德、自己的喜恶,去干涉全性门人的前路,这件事本身未必有什么不对。”
“可那样一来,就跟其他门派看待全性的方式没有区别了。”
“他也就不是全性的掌门了。”
她看着姜鸣。
“明白么?”
“这才是我们以前的掌门。”
“背负全性掌门之名,守着全性掌门该守的道。”
梅金凤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我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他后来做出了那些连我们都看不懂的事。”
姜鸣没有说话。
梅金凤继续道:“你们想想,掌门以前做的事情其实一直都有一条线。”
“他不会主动替别人决定人生。”
“只有当一个停在原地的全性门人,自己生出新的念头,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才会推上一把。”
“后面的路,不管。”
“可后来不一样了。”
姜鸣看着她。
“哪里开始不一样?”
梅金凤沉默了一会儿。
“他和那三十五个人结拜以后。”
姜鸣手里的杯子停住。
梅金凤道:
“那些人里,有各门各派的弟子,也有散人。掌门跟他们私下结交,本身我并不觉得奇怪。”
“掌门以前做过的怪事多了,别人看不懂,我却知道,他做事一直有自己的缘由。”
“可这一次不同,他们不只是来往。”
“是结拜,一共三十六个人。”
姜鸣眼神微动。
这些事,他以前只从陆瑾那里零零碎碎听到过一些。
“后来就发生了甲申之乱?”
梅金凤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以后。”
她看着杯中的茶水。
“各门各派发现自己的弟子,竟然跟全性掌门结拜,这件事一下就捅破了天。”
“那些结拜的人,也就成了后来所谓的三十六贼。”
梅金凤继续道:“可在我看来,真正不对劲的,并不是后来各门各派追杀他们。”
“而是掌门。”
姜鸣道:“无根生?”
“嗯。”
梅金凤抬起眼。
“如果是以前的掌门,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私下跟谁来往都可以,交朋友也好,谈论修行也好,甚至帮人走出自己的路,都正常。”
“可结拜不一样,那已经不是在旁边推他们一把。”
“而是掌门自己走进去了。”
姜鸣没有打断。
“他本来应该站在全性掌门的位置上。”
“可那次,他亲自和三十五个人绑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所以后来不管别人怎么说掌门疯了,我始终觉得,这里面一定少了一块,有件事发生了。”
“一件足够让无根生改变的事。”
梅金凤看着冯宝宝。
“可我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
“掌门为什么会变,那三十六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后来又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她停了一下。
“直到前些日子,夏柳青来贵州找我。”
夏柳青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跟我提起了你。”
梅金凤看着冯宝宝。
“说你很奇怪,形轻气轻,身上有些地方跟掌门很像。”
“我这才想起掌门以前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然后找到了那幅画,画上的人,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冯宝宝停止了吃东西。
梅金凤道:“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终于有线索了。”
“所以我们才一路找你们,北京没找到,云南也没赶上。”
“后来小栈传出姜鸣在香江的消息,我们才追到这里。”
她往前坐了些。
“冯宝宝,你自己也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吧?”
冯宝宝看着她。
“嗯。”
“那就一起找。”
梅金凤道:“你找你的过去,我查掌门的消息,这两件事现在已经连在一起了。”
冯宝宝眨了两下眼睛,转头看向姜鸣。
姜鸣正端着茶,见她看过来,他把杯子放下。
“这个倒是可以慢慢查。”
他说着,又看了看梅金凤。
“不过我还有个想法。”
梅金凤道:“什么?”
姜鸣摸了摸下巴。
“有没有一种可能……”
“宝宝其实是无根生的女儿?”
“不可能!”
梅金凤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餐厅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同一时间,后面也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可能!”
姜鸣一怔。
“绝对不可能!”
那声音越来越近。
“她怎么可能是无根生的女儿!”
姜鸣猛地转头。
餐厅靠后的柱子旁,陆瑾正黑着脸走出来。
姜鸣愣了。
“师兄?”
陆瑾根本没理他。
他几步走到桌边,先看了冯宝宝一眼,又看向梅金凤。
“你刚才说什么?”
梅金凤也没想到陆瑾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瑾声音隐隐透着寒意,脸色难看得吓人。
姜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餐厅后面。
“师兄,你......?”
陆瑾这才扫了他一眼。
“昨天你在山路上碰见那两个全性的东西,回来以后就遮遮掩掩。”
“我能放心?”
姜鸣一时无言。
陆瑾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那帮妖人没安好心。”
“今天一早你带着宝宝跑到半岛酒店,我不跟着看看,万一真让他们把你骗进去呢?”
夏柳青听到这话,脸顿时拉了下来。
“姓陆的,你说谁妖人呢?”
“说你。”
“你——”
姜鸣抬手压了一下。
“都坐下。”
陆瑾没坐,他盯着冯宝宝,姜鸣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冯宝宝是无根生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只觉得荒唐,荒唐到了极点。
在陆瑾眼里,冯宝宝甚至比姜鸣更有可能真正走到逆生三重最后那一步,达到当年恩师的境界的人。
那是三一门未来最重要的人。
结果现在姜鸣居然说,她可能是无根生的女儿。
陆瑾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不可能。”
姜鸣道:“师兄,我只是猜。”
“猜也不行!”
陆瑾脱口而出,周围又有人看过来。
这边动静太大,餐厅领班已经带着两名侍应快步赶了过来。
“几位先生、女士。”
领班站到桌旁劝道,
“这里还有其他客人用餐,麻烦几位小声一些。”
周围不少人还在往这边看。
姜鸣摆了摆手。
“抱歉,聊到些旧事,声音大了。”
领班认得姜鸣,又看了眼桌边几人。
“姜生,若几位要谈事情,酒店也有安静的会客室,可以替几位安排。”
“不用了。”
姜鸣道:“我们小点声。”
领班点了下头。
“那就不打扰几位。”
两名侍应跟着退开。
姜鸣叹了口气。
“师兄,你先坐。”
陆瑾这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夏柳青撇了撇嘴,梅金凤也重新坐了下来。
餐桌边一下安静了,姜鸣看着几个人。
“现在好了,该来的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