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群山。
墨蓝色的夜空铺展而下,零星几点寒星悬于天际,山林间晚风萧瑟,吹得荒枝乱草簌簌作响。
林野与老周辞别古驿废址,循着东南方向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虚空波动,踏夜前行。
白日里接连封印废窑、古井两处锚石,早已耗尽大半心力。林野脚步轻缓,每一步落下,神魂深处的裂痕便随之隐隐作痛,细密的钝痛连绵不绝,没有极致刺骨的剧痛,却磨人心神,让人始终无法彻底松懈。
体内一明一暗两股力量依旧失衡悬浮。本心灯火黯淡摇曳,虚空烙印幽暗蛰伏,经过数次强行催动,两股力量的制衡愈发脆弱,只需一次剧烈冲击,便可能彻底崩乱。
老周紧随身侧,面色同样疲惫憔悴。
道基残损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连日奔波、强行御符护阵,让他气血持续亏虚,眼下青黑浓重,呼吸也比往日沉重许多。曾经纵横灵异祸乱的修行者,如今只剩一身阅历与执念,勉强相伴前行。
“东南的波动很古怪。”老周抬眼望向沉沉夜色,低声开口,语气满是疑惑,“一路靠近,气息不增反减,收敛得太过干净。之前几处漏点,哪怕刻意蛰伏,也会外泄少许浊气、死气,此地却干干净净,像极了寻常山野地气。”
“是伪装。”林野轻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寂影摸清了我们的路数,不再外放戾气惊扰外人,彻底藏于暗处,悄无声息滋养隐患。”
越是毫无异象,越是暗藏凶险。
一路穿山越岭,夜色渐深。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山林尽头,终于透出点点昏黄灯火。
群山夹缝之间,坐落着一座小小村落,依山而建,屋舍低矮错落,土墙黑瓦,藏于深山腹地。村口林木环绕,寂静无声,整片村庄笼罩在沉沉夜色里,静谧得近乎诡异。
无犬吠,无虫鸣,无人声。
寻常山村入夜,纵使静谧,也该有零星灯火摇曳、家畜轻鸣、百姓低语。可这座村子,死寂得像一座空寨,唯有家家户户窗棂透出微弱烛光,证明此处尚有活人居留。
“空山孤村,夜静无音,大违常理。”老周瞬间绷紧心神,残存的灵力悄然流转,做好戒备姿态,“地脉看似平稳,可那股虚空波动的源头,正好落在这座村落之中。”
二人放缓脚步,悄然靠近村口。
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碑,碑面字迹斑驳模糊,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落童村。
“落童村……”林野低声默念,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名字怪异,此地多半世代有异常缠身。”
踏入村落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僵硬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村内巷道干净整洁,无杂草荒弃之态,家家户户门户紧闭,灯火长明。可整条街巷空空荡荡,自始至终看不到半个行人,听不到半点人声,死寂笼罩每一寸土地。
更诡异的是,此地没有丝毫阴邪浊气,也没有虚空寂灭的阴冷。
寻常妖邪、漏点作祟,必会扰乱地气、滋生阴煞,可落童村的地气平和温润,和普通安宁山村别无二致,完美掩盖了底下潜藏的黑暗。
“太干净了。”老周眉头紧锁,“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打理过,抹去了所有异常痕迹。”
二人沿着巷道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侧屋舍。
所有房屋的窗纸都完好无损,烛光稳稳跳动,没有风吹摇曳之态。透过窗纸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屋内有人影静坐,轮廓端正,看似是寻常村民居家休憩。
可从头到尾,无人开窗、无人走动、无人低语。
整座村子的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止在屋内。
就在这时,林野体内的虚空烙印轻轻一颤。
不是剧痛反噬,是细微、轻柔的感应,精准锁定了村子最深处、靠山崖的一户独院。那一缕潜藏至深的虚空波动,正是从那座院落地底缓缓渗出。
“源头在最里面。”
二人摒除杂念,稳步穿过狭长巷道,直奔村落尽头。
越是靠近崖边独院,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沉重。原本全然无迹的虚空气息,在此处终于露出一丝端倪——并非冰冷寂灭,而是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粹、空茫的虚无,温和无害,却能悄无声息吞噬生机与神智。
院落木门虚掩,院内杂草整齐,地面干净平整,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庭院中央,立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是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童,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背对院门,静静伫立在庭院正中,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安静站着,不跑不跳、不吵不闹,宛如一尊静置多年的人偶。
夜色晚风掠过庭院,吹动周遭草木,唯独吹不动这孩童的衣角、发丝,周身无半分动静,死寂得诡异。
“是人,还是影?”老周压低声音,指尖扣住仅剩的一枚预警符箓,凝神戒备。
林野目光沉静,本心微光悄然铺开,轻轻探查孩童周身气息:“有活人的体温与生息,是真正的孩童,只是神魂被禁锢,沦为了锚石的表层镇饰。”
这座村落、所有村民、这名孩童,都不是受害者。
而是虚空漏点蛰伏多年,驯化而出的“伪装屏障”。
以全村活人神魂为遮掩,完美遮蔽地底锚石的气息,骗过巡界司的探查,骗过天地地气的感知,在深山之中安稳蛰伏,日复一日积蓄寂灭力量。
似乎察觉到外人闯入,庭院中央的孩童,缓缓转过了身子。
那是一张稚嫩清秀的小脸,肤色异常苍白,不见半点血色。双眼漆黑一片,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空空荡荡,盛满纯粹的虚无,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好奇、惊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望着门口的林野与老周,轻轻歪了歪头。
没有恶意,没有戾气,只是单纯的空洞与茫然。
下一瞬,村子里所有紧闭的屋舍门窗,齐齐无风自开。
一排排静坐屋内的村民,尽数缓缓转头,空洞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巷道入口、投向二人的方向。
整条村落,百十余道空洞目光,密密麻麻,无声聚焦。
死寂瞬间压顶而来。
地底深处,那枚潜藏多年的虚空锚石,终于缓缓苏醒,细微的虚空古纹,开始在整片村落的地脉之下,悄然蠕动蔓延。
无声的围局,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