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缓缓沉入连绵群山的山脊之后,橘红色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清冷的暮色笼罩四野。
老周佝偻着脊背,稳稳将昏迷的林野负在背上,踏着崎岖的山道缓缓前行。
自落童村离开之后,山野间一片安宁。地脉动荡平息,虚空浊气尽数敛去,山林恢复了本该有的寂静,晚风穿过枝叶,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再也没有那股刺骨的寂灭寒意。
可这份平静的背后,是沉重的代价。
林野始终陷入深度昏睡。
疏导整座村落的魂网、耗尽神魂本源完成封印,接连两层重创,让他的神魂裂痕再度大面积蔓延。本心灯火微弱摇曳,如同寒风之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他呼吸浅缓,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对外界的声响、颠簸全然没有反应。
老周步履沉重,每迈出一步,苍老的骨骼都传来酸痛。
他道基早已崩毁,连日苦战、强行引动地脉灵气稳固岩层,又耗损精血施展术法,身体早已透支。汗水浸透破旧的衣衫,顺着布满皱纹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却不敢停下脚步。
深山荒野之中,没有安全的休养之所。若是夜里骤然起了地脉异动,或是寂影派遣残存的暗影爪牙尾随袭来,昏迷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林野,根本无从抵挡。
“再坚持一段山路。”老周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对背上的人轻声安抚,“前面山腰有一处早年猎户遗留的石屋,先到那里落脚休养。”
山路迂回曲折,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铺满天际,寥寥寒星悬于高空,山风渐冷,凉意浸透衣衫。老周咬紧牙关,翻过山梁,在密林掩映之间,终于寻到那间废弃石屋。
石屋由大块山石垒砌而成,屋顶残缺一角,屋内积满尘土,散落着腐朽的木柴、破旧的兽皮残片。一处避风的角落还算完好,可以暂且容身。
老周小心翼翼把林野轻轻平放于干燥地面,捡拾枯枝,燃起一堆篝火。
跳动的橘色火光驱散周遭的阴冷,火光摇曳,映出林野毫无血色的脸庞。
老周坐下,打开行囊,翻出仅剩的草药。能够滋养神魂的药材本就珍稀,一路奔波消耗大半,余下寥寥几味,只能勉强熬煮汤药,暂缓神魂衰败,却难以修复那些根深蒂固的裂痕。
陶罐架在篝火之上,清水与草药慢慢熬煮,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来。
篝火噼啪作响,老周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一边恢复自身亏空的气血,一边凝神感知四周地气,警惕暗处潜藏的危机。
而此时,虚空夹层深处。
一缕自落童村脱身的黑烟缓缓汇聚,重新凝出寂影残缺的身形。
它的形体比先前更加稀薄,接连多处锚石据点被拔除,长久布局屡屡受挫,损耗巨大。可它并没有陷入暴怒的失控,沉寂的意念在虚无之中缓缓回荡。
【一味正面交锋,终究损耗自身。】
【林野以神魂为代价救人,裂痕深重,已是强弩之末。强攻只会逼迫他燃烧全部本心之力拼死一搏,得不偿失。】
漆黑的虚影缓缓舒展,无数细碎的暗影丝线四散飘散,向着凡界大地落去。
【不必急于决战。我还有更多沉埋已久的锚石。不必刻意催动灾乱,只需要静静等待。等他在无休止的奔波疗伤、不停的封印之中,神魂自行崩解。等人间人心之中的惶恐、执念、遗憾慢慢滋长,养料自然充足。】
它不再急于掀起大规模的祸乱,改变了策略。
不再主动制造骇人异象引他们前去探查,任由散落在各地的虚空锚石缓慢、安静地汲取地气与人世执念,悄然侵蚀大地。如同慢性的沉疴,无声蔓延。
与此同时,人间。
一座座偏僻的古镇、废弃矿坑、深埋的古战场、被世人遗忘的荒坟山谷,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角落,地脉之下,一枚枚沉睡已久的虚空锚石,被暗影丝线悄然唤醒。
没有地震,没有黑雾冲天,没有厉鬼横行。
只有地气日复一日,缓慢地衰败。人们只觉得气候反常,心绪莫名烦闷,邻里之间争执变多,旧日的心结、陈年的憾事频频涌上心头,却没有人知道,黑暗已经悄然扎根。
石屋之内。
汤药终于熬好。
老周放凉药汁,小心翼翼扶起林野,一点点喂进他口中。苦涩的药液缓缓流入咽喉,林野依旧沉睡,睫毛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深沉。
老周睁着疲惫的双眼,彻夜守在一旁。
他心里清楚,往后的前路,将会更加难走。敌人转入暗处,不再露出明显的破绽。茫茫山河,隐患遍地,他们不知道下一处异常藏在哪一座山野,哪一座城镇。
不知过了多久。
昏睡之中的林野,眉心微微蹙起。
他陷入漫长而纷乱的梦境。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识海之中闪过:封门古村的残阳,疗养院幽暗的地底,古井深处的美梦幻境,落童村那一张布满惶恐的面孔。
还有一道无边无际的漆黑暗影,隐在迷雾深处,静静凝视着他。
危机暂时蛰伏,却远未消亡。
长夜漫漫,山河辽阔,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声拉锯,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