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石屋之中,篝火残焰悠悠跳动。
一夜时光缓缓流逝,山间的寒夜渐渐退去,一缕灰蒙蒙的天光自破损的石缝渗进屋内。
老周彻夜未眠。
他背靠冰冷石壁,整夜都在留意四周地气的起伏,每隔一段时间便伸手探一探林野的脉搏。汤药的药力缓慢浸润躯体,可神魂层面的重创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林野依旧深陷长梦,眉头时而紧紧皱起,时而微微舒展,沉睡之中,心神依旧漂泊在纷乱的幻境里。
梦境之内,无边浓雾笼罩四野。
林野孤身行走在一片辽阔苍茫的荒原之上。四周没有山川草木,没有人烟踪迹,天地之间只有灰白相间的雾气,无穷无尽向远方延展。
他听不到脚步声,感受不到躯体的重量,只剩下一缕飘摇的意识,漫无目的地向前飘荡。
一处处曾经踏足之地,化作虚影自迷雾之中浮现而过。
封门古村破败的屋舍,地窖里消散的阿秀;落尘岭惊天动地的裂隙大战;断云谷地翻涌不息的怨海;古井之中触不可及的故人幻影;落童村那一双双空洞茫然的眼眸。一桩桩、一幕幕,过往的经历轮番闪过,沉重的疲惫感牢牢包裹住他的心神。
“还要一直走下去吗。”
迷茫的低语,在心底无声响起。
无休止的奔波,一次又一次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封堵隐患,每平息一场灾祸,自身的伤痕便深重一分。看不到终点,看不见决战的时刻,敌人隐于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不知何时才能够彻底了结。
迷雾深处,那道庞大无边的寂影轮廓缓缓显现。
它不再释放狂暴的戾气,也不编织引人沉沦的美梦,只是安静伫立在迷雾尽头,遥遥相望。
【停下吧。】平缓的意念悠悠传来,不带胁迫,满是漠然,【山河辽阔,锚石万千。你一人之力,又能封堵多少?你不断损耗神魂,耗尽自身,等到你陨落,世间依旧会被寂灭缓缓吞没。所有的坚持,到头来皆是徒劳。】
“徒劳与否,不由你来下定论。”
林野的意识沉声回应。
【你救下落童村全村之人,可别处还有无数村落、城镇正在被悄悄侵蚀。你疗伤苏醒之后,依旧要不停赶路、不停战斗,不断承受神魂撕裂之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你彻底崩毁。这般煎熬,值得吗?】
“人间尚有烟火,便值得一往无前。”
本心微光,于飘摇的意识深处,稳稳亮起一点金芒。金光不算耀眼,却无比坚定,硬生生推开周遭缠绕上来的迷雾。庞大的黑影缓缓后退,重新隐入浓雾深处,没有再度现身蛊惑。
梦境之外,石屋。
天光已然大亮,山林鸟鸣此起彼伏。
林野的眼睫剧烈颤动数下,胸口起伏,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醒了?”老周立刻俯身,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
许久,林野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视线恍惚,过了良久才慢慢聚焦。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胀痛,神魂深处密密麻麻的裂痕传来绵长的隐痛,那一道虚空烙印安静蛰伏,却时刻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我……睡了多久。”林野嗓音干涩沙哑。
“整整一日一夜。”老周语气沉重,递过去一小口水,“神魂伤势太重,药力只能暂缓衰败,难以根治。寂影不再主动挑起大战,它已经换了法子,躲进暗处,放任各地锚石缓慢侵蚀大地。”
林野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
昨夜梦中与寂影的隔空对峙,记忆依旧清晰。他闭上双眼,凝神感知天地间的地气流转。
以往搜寻虚空波动,那股异动大多清晰、尖锐,很容易捕捉。可如今,大地之上的异常变得极为隐晦。没有剧烈震荡,没有黑雾升腾,只是地气极其缓慢地衰败,混杂在山川地气的自然起伏当中,极难分辨。
“很难追踪。”林野缓缓摇头,眉宇之间染上一层忧虑,“它沉下心打持久战,我们四处奔走,只会疲于奔命。”
“巡界司那边,消息也十分零散。”老周叹了口气,“各地陆续上报怪事。村镇邻里争执无端增多,不少人长期心绪郁结,频频梦见逝去亲友,可查不到妖魔作祟的直接痕迹,大多被当成心病、时疫处置。”
这正是寂影的目的。
不掀起毁灭性的灾劫,只用执念、遗憾、烦闷一点点侵蚀世人的心神。人心即是养料,养料充足,深埋地下的锚石便会悄然壮大,等到时机成熟,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简单收拾行囊,吃完一点干粮,离开这间猎户石屋。
站在山腰高处放眼远眺,连绵群山一望无际。
前路茫茫,不知道下一处隐患藏在哪一方土地。
就在这时,林野胸口,那一枚巡界司发放的银色登记牌,忽然微微震动。
震动并不猛烈,却持续不断。牌面浮现一行淡银色字迹,是巡界司跨区域传来的加急密讯。
【北方,沧河县。近月接连有人无故失踪,失踪者生前,全都反复做同一个落水的噩梦。地脉监测,浅层虚空异常波动,等级不明,请求外勤支援。】
林野看向北方绵延而去的群山。
“沧河县。”
“动身吧。”老周背起行囊。
山风呼啸掠过山脊,二人迈开脚步,朝着北方远行。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漫长抗争,依旧在广袤的人世间,悄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