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天,早上六点五十。
陈九斤上了三级台阶。
一层大厅里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他旁边。
“隋哥,今天开始,点名改一样。”
“改什么。”
“您还是念编号。”
“念完了,人答一声。”
“答什么。”
“名字。”
隋满堂手里那个本子往下垂了一点。
“答名字?”
“对。”
“念编号答‘到‘,四年了。”
“今天改成答名字。”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念编号,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他念的是三位数、四位数。答的是“到”。
“为什么。”他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底下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看了一遍。
“隋哥。”他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
“您念了四年的编号。”
“底下这一百三十几个人,您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答。
“我上礼拜到这栋楼。”陈九斤说。
“我一个也叫不出来。”
他把手放下。
“今天开始改。”
六点五十五,点名。
隋满堂念第一个编号。
底下那一排最东头那个人愣了一下。
“到——”
他说了半个字,停住了。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
“……冯守业。”
隋满堂在名册上那一行后面愣了一秒,才往下念。
第二个。
“胡三亮。”
第三个。
“乔满囤。”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答得快,后面几排慢。有几个人答完自己愣一下——他们有半年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有一个人答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太小,隋满堂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他说得很响。
一百三四十个人,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平时念“到”,十二分钟。
多出七分钟。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从头听到尾。
他手里没有本子。
他没有记。
七点十五,散了。
七点二十,他上了二层。
二层点名是七点半,管点名的是二层一个姓乔的。
他跟那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七点半,二层点名,答名字。
八点,三层。
八点半,四层。
第一天,四次点名,四百零几个人。
他站着听完了四次。
第一百一十天。
一样。
早上四次,晚上四次。
第一百一十一天。
早上四次。
三天里他听了二十次点名——不对,是十次。早晚各四次,三天下来早上十二次、晚上八次,中间有两次他在后厨。
他自己记着数。
三天,他听了十八次。
四百零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他听过四遍以上。
三天里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第一天下午,他去了一号楼登记处。
阮玉兰还在那儿。
“阮姐。”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入册簿。”
阮玉兰把笔放下了。
“哪一年的。”
“全部。”
“全部?”
“这栋楼现在四百零七个人。”陈九斤说。
“我要每一个人的进楼日期和来处。”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把第一个抽屉整个拉出来。
“你自己抄。”
“我抄。”
“抄到几点。”
“抄完为止。”
第一天下午他抄了三个钟头,抄到一百四十几个。
第二天下午四个钟头,抄到三百二十。
第三天上午两个钟头,抄完了。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三样:编号、进楼日期、来处。
名字他没有抄——名字他听过四遍。
第一百一十一天,下午四点。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空屋。
那间屋原来是堆东西的,昨天扈广仁把里面的箱子挪走了一半,腾出一块地方。
屋里有四个人。
陈九斤、练志刚、高凯、段豹。
练志刚是他叫来的。
高凯是自己从三号楼走过来的——这两个礼拜他天天来。
段豹站在门口那边,靠着门框。他这三天跟着陈九斤走了三层楼,一句话没说。
地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四张表格纸拼起来的,用胶带粘在一起。
上面画着格子。
一行一个人。
四百零七行。
每一行四格: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编号那一列填满了——抄的。
进楼日期和来处那两列填满了——抄的。
名字那一列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空格。
“九斤。”练志刚说。
“嗯。”
“这个名字你打算……”
“我写。”
“你写?”
“我写。”
练志刚蹲下去,看了看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
“四百零七个。”
“你能记住?”
陈九斤在地上坐下了。
他把笔拿在手里。
“从第一行开始。”他说。
他开始写。
第一行:编号最小的那个。
那个人是四年前第一批进来的,进楼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
陈九斤在名字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冯守业。
写完他往下移。
第二行。第三行。
他写得不快。一行大概三四秒。
写到第二十行的时候,练志刚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那边挪了两步,站到高凯旁边。
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人写。
写到第八十八行,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志刚。”
“嗯。”
“八十八号是谁。”
练志刚愣了一下。
“我哪知道。”
陈九斤低头,在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王铁柱。
练志刚往前走了两步。
他弯腰看那一行。
编号,名字,进楼日期,来处。
进楼日期:两年零四个月前。
来处:山东。
“老王?”练志刚说。
“老王。”
“他是这个号?”
“他是这个号。”
练志刚站在那儿。
王铁柱跟他一个屋住了两年。他知道老王是山东人,知道他有个闺女在县里念高中。
他不知道老王的编号。
陈九斤接着写。
第一百行。第一百五十行。
四点四十,他写到第两百行。
高凯从门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九斤。”
“嗯。”
“你歇会儿。”
“不用。”
五点二十,第三百行。
第三百行那一格他写完,笔停了一下。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那个人他这三天听过四遍名字。第一遍在早上四层的点名上,那个人答得很慢,答完咳嗽了两声。
第三百行:邢来喜。
他往下写。
五点五十,第三百八十行。
六点整,第四百行。
六点零五,四百零七行。
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地上那张纸,四百零七行,四列。
没有一格是空的。
练志刚蹲在旁边。
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他这两年在这栋楼里,认识的人不到三十个。他能叫出名字的,二十来个。
他往下看到第五十行,抬起头。
“九斤。”
“嗯。”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这三天。”
“三天?”
“十八次点名。”陈九斤说。
“每个人的名字我听过四遍。”
练志刚看着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人。”
“三天。”
他没有再说话。
段豹一直站在门口那边。
他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往屋里走了三步,走到那张纸旁边。
他蹲下去。
他没有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直接往下翻,看的是中间那一段。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挪过去,看他指的那一行。
那一行的编号在三百二十几。
名字那一格有字。
进楼日期那一格有字——一年零两个月前。
来处那一格。
是空的。
四百零七行,四列,一千六百二十八个格子。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我抄漏了?”陈九斤说。
他伸手把自己抄的那一沓底稿拉过来,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编号。
底稿上那一行,来处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把底稿举起来,看了两遍。
不是漏抄。
登记处的入册簿上,那一栏就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人,四百零六个人有来处。
有的写着县名,有的写着市名,有的写着一个省。
只有这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写。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那个人的名字他这三天听过四遍。
第一遍是第一天早上二层的点名。那个人答得不快也不慢,声音很平。
他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段豹蹲在旁边。
他听见那个名字,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