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六个人的屋,眼下屋里四个。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记老邵的那一页。
这一页是三个多月攒的,正反两面,一共十七条。
他从上头往下看。
一,第九十四天,礼拜三。车七点四十到,卸货四十分钟,签字,走。
二,第一百零一天。他切菜的时候才开口,不切不说。
三,第一百零一天。一句话不超过七个字。
四,第一百零四天。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
五,第一百零五天。他没有问过任何人叫什么。
六,第一百零七天。他往二号楼那边指过一次,指得很准。可他没去过。
七,第一百零八天。一号楼开会那天,四百个人在楼下,他没有出来看。
八,第一百零九天。不是他的日子,他也来了。
九,第一百零九天。灶上那锅汤,每次都留一碗。从不端走,也不倒。
十,第一百一十天。盐下得早。
十一,第一百一十天。削好的土豆泡盐水,一筐一个半钟头。
十二,第一百一十天。下米不用秤,用手,八把。两次都正好。
十三,第一百一十一天。抽油烟机一开,一米之外听不见。
十四,第一百一十二天。「留给一个人。」
十五,第一百一十二天。「你那三年,在哪个县干的。」
十六,第一百二十三天。四句南岭话,一个「咧」都没有。
十七,第一百二十三天。说数目带单位,说时间给准头。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
他把笔盖打开。
他从第一条开始划。
一,划掉。车几点到、卸多久,这是个采买都这样。
二,划掉。不爱说话的人满园区都是。
三,划掉。一句七个字,是他谨慎,不是他是谁。
四,划掉。
五,划掉。这个园区里不问人姓名的活着的比问的多。
六,他停了一下。
指得很准。
他把笔放下去,还是划掉了。这个园区就这么大,来过两回的人都能指准。
七,划掉。不出来看,只能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一条说的是他小心,不是他是谁。
八,划掉。
九,他把笔停在这一条上。
留给一个人。
这一条不是身份。这一条是他要干什么。
他把这一条也划掉了。
划的时候他手上慢了一点。
十,十一,十二。
这三条他没有划。
他在这三条外头画了一个圈。
圈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样东西。
十三,划掉。这一条是他的法子,不是他的来历。
十四,划掉。
十五,他停得最久。
他最后还是划掉了。这一条跟第九条一样——说的是他在找什么,不是他是谁。
十六,圈。
十七,圈。
划完他把本子举起来,就着头顶那盏灯看了一遍。
十七条里,划掉了十四条。
剩下三个圈。
第一个圈:他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一天不断。
第二个圈:他会说南岭话,可他不是南岭长大的。
第三个圈:他说话像一个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
这三条不重合。
一条说他干过什么,一条说他在哪儿待过,一条说他在什么样的地方待。
三条撞在一块儿,只剩一样东西。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笑。
他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算了一遍。
假如这三条是真的,那么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
假如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那么这个园区不知道。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这个人第二天就没了。
这一条不用想,他见过。三号楼一排第二那个位子上,两个月里换过三个人。
再往下算一格。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是谁让它知道的。
这一格算完,他手上那个本子就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这个本子上有一页纸。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摞起来,能把一个人送掉。
不是让人怀疑。是能送掉。
而且不光是那个人。
这一页纸要是落在别人手上,第一个被叫下楼的不是老邵,是写这一页的人。
因为写的人比看的人多知道一样: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
园区不会留一个知道这个意思的人。
老邵也不会。
一页纸,两头都要他的命。
陈九斤把手伸到本子里,捏住这一页的根。
他撕了。
纸从装订线上撕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上铺的高凯翻了个身。
“干什么呢。”
“烧点东西。”
陈九斤下了床。
屋角有一个铁皮脸盆,是白天接屋顶漏水用的,盆底还有一层水,他把水倒在门口。
他把盆搬到床和墙中间那一块地上。
他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火柴——是修灯那天留下来的,还有半盒。
“烧什么。”高凯从上铺探下头。
“一页不该留的字。”
“什么字。”
陈九斤把火柴划着了。
“这个我不答。”
高凯没有再问。
他在上铺撑着看。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一开始很小,卷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把那个方块吞掉大半。
纸黑下去,字反而白了一瞬——墨的地方比纸烧得慢。
有那么半秒钟,盆里那一页上,一串数字白得清清楚楚。
八把。
然后也黑了。
火灭了。
屋里剩下一股味。
不是柴火味。是纸和墨烧过以后那种发苦的味,往屋顶上贴,散不掉。
靠门那张床上,崔发财咳了两声。
“谁抽烟。”
没有人答。
崔发财翻了个身,又咳了一声,把被子拉到头上。
陈九斤蹲在盆边上。
盆底那一摊纸灰还留着折过的形状,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上翘着。
他伸出脚,用鞋底压上去。
碾了一遍。
形状散了,可还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黑。
碾了第二遍。
黑片碎成末子。
碾了第三遍。
盆底剩下一层灰,均匀的,看不出原来是一张纸还是两张。
他把盆端起来,走到窗口,把灰倒到楼外头去。
风把灰接走了。
他把空盆放回屋角,坐回下铺。
他把本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
十七条没有了。
老邵这个人,在他这个本子上,从今天起不存在。
那三个圈在他脑子里。
第一个:几百人,很多年,一天不断。
第二个:南岭,待过很久,不是长的。
第三个:话要被记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还算了最后一笔。
刚才烧掉的那一页,不光是老邵的命。
那也是他自己手上的一张牌。
有那一页在,将来哪一天老邵要动他,他能把这一页拿出来。拿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完,可至少老邵得先想想。
这个园区里,一个人手上有一张能让对方一块儿完的纸,那叫本钱。
他这一百二十四天,攒的全是这种纸。
四十块工牌背面的名字是纸。四百零七行的底稿是纸。两本账对上的那一千四百二十万是纸。
他手上有多少纸,他在这栋楼里就站多稳。
今天晚上他把其中一张烧了。
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烧什么。
他把这一张烧了,是因为这一张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纸护着的是他,这一张压着的是一个还没有跟他动过手的人。
他跟这个人打过八次照面。
八次里,这个人骗过他零次。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今天晚上先按不骗人的算了一回。
算错了,往后就没有后悔的地方。
过完他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想起一样。
高凯今天晚上问了他两句。
第一句他答了:一页不该留的字。
第二句他没答。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记了一遍——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层屋里。对高。
答:一页不该留的字。
不答:什么字。
记完他躺着没动。
高凯在上铺,呼吸已经匀了。
他没有再问。
一个人不问,有两样原因。一样是他不想知道。另一样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
高凯是第二样。
陈九斤把这一样也记住了。
十点,熄灯。
十点二十,他起来上厕所。
三层的厕所在走廊最东头。
他走出屋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灯。
窗口那边有一点从院子里透进来的白光,把走廊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边。
他往东头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走廊那头,靠西边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出声。
隔着一整条走廊,陈九斤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看得清那个人的个头,和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这个姿势他见过。
一号楼一层,念名册的时候。
隋满堂。
隋满堂站在走廊那头,一动不动。
陈九斤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他从那个位置,能不能看见屋里的火光。